得到《精英日课第二季》

得到《精英日课第二季》

简介:
精英日课记录,会记录自己的感想。
更新日志:
- 2017-12-08


发刊词 | 这颗红色胶囊

1

今年年底将会有个叫《缩小人生》(Downsizing)的电影上映,我看了预告片,感觉它的设定有点惊心动魄。

为了解决人口过剩资源不足的危机,科学家发明了一个把人缩小到十几厘米高的技术。如果你愿意被缩小,你的财富就会扩大几百倍,你从此就过上了富豪的生活。

这在科学上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个设定具有现实意义。为了衣食无忧而把身体缩小,和《黑客帝国》里放弃身体进入矩阵中、和《美丽新世界》、《娱乐至死》这些书里担心的未来社会格局、和现在的人沉迷于网络游戏和追剧,其实是一样的。

如果快乐如此容易,到底还值不值得追求?有一期《罗辑思维》介绍了“奶头乐”理论,说精英阶层和普通人之间有一个交易:你们只要不惹事,就可以获得任意多的快乐。你可以过任意想过的美好人生,没人介意——因为你对真实世界的影响,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你们高兴就好,把真实世界留给我们。

由此我想,除了生存权和快乐权,人肯定还应该有别的权利。比如说发言权、参与权、乃至于污染权。

了解和改变真实世界,肯定也是一个基本人权。

《精英日课》,就是一个专门思考真实世界的专栏。

有人认为未来将是一个少数精英设计算法、普通人执行算法甚至被算法执行的世界。我们拒绝按照算法生活。我们要求参与设计。

2

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用“故事”来理解世界的。故事里总有个英雄,有个主题,会有些冲突,但总会有个完美结局。真实世界不是故事。

真实世界没有主角。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你,甚至也不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存在的。世界不在乎你的命运,而且没有义务让你理解。

真实世界没有主题。好人和坏人,好的主义和坏的主义,这些划分常常站不住脚。从不同的视角看同一件事,你往往会有不同的看法。

真实世界没有完美结局。真实世界总是不尽人意,永远都有各种无奈,永远都是矛盾。这意味着人生并没有先天设定的意义。活在当下还是着眼未来,献身工作还是回归家庭,眼前的苟且还是诗和远方,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是有一点,真实世界比任何故事都好:它充满惊奇的刺激。因为这一点,也许你可以把“体验真实世界”当成人生的意义。

3

知识=体验×敏感度。

就在我休假的这一个月中,真实世界又出了好几本有意思的新书,将是我们第二季开始的素材。

我们将跟随一个调查记者了解现在美国“自由技艺(liberal arts)”专业——也就是历史、哲学、政治学、文学艺术这些看似“无用”专业的毕业生到底能干什么。我们将会看到这些研究统治世界的大学问的人,也许真的是在统治世界。

我们将通过一个物理学家的眼光深入理解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到底什么时候能取代人的劳动”,这并不是一个好问题。好问题是到底什么是“智能”?什么是“意识”?什么是“主观体验”?我们将看到现在科学家对这些问题已经研究到了什么程度,让你能跟上最前沿的讨论。

我们将学习一个传奇投资人的生活和工作原则。他那本书还没正式发行,就已经上了畅销榜。

我们可能会谈到一个政客对当前美国社会的批评。我们可能会讲到信息论祖师爷香农的传记,和鹰派科普头面人物道金斯的思想。

我们专栏第一季的老朋友,蒂姆·哈福德、希斯兄弟、特别是纳西姆·塔勒布在今年之内都有新书出版。这些书可能会让你的内心变得更强大——比如说,你将体会到塔勒布对某些知识分子的嘲讽。

但《精英日课》并不是一个读书专栏。

4

“得到”是个知识服务,而我的服务不是简单地告诉读者这本书讲了什么。书很厚,手机注意力时间很短,所以解读必须是主观的。我在乎的不是书,而是书里值得说的思想。我会把好思想提炼出来,用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视角重新讲解。

我选题的倾向,是给读者“硬知识”和“软技能”。

所谓“硬知识”,是能改变你三观的知识。比如亚马孙雨林中某个原始部落有什么奇异的风俗,话题再有趣也只是个谈资而已。如果他们那种风俗能让我们获得对人性的一个洞察,乃至于重新认识自己,那才叫硬知识。爱因斯坦说:“我对这个或那个现象、这个或那个元素的能谱并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他的思想,其他都只是细节问题。”

所谓“软技能”,是我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通用技能。使用专业软件读取和计算数据,那是硬技能,需要你在学校里勤学苦练。而在纷杂的信息之中懂得忽略什么、关注什么,最终得到一个洞见,则是一个软技能,可以通过旁观高手的操作慢慢找到感觉。最重要的软技能基本上就是美国大学里所说的“自由技艺”,这也是我们第二季开篇的内容。

我们将总是尽可能讲最新的思想。但就算有些东西是你已经知道的,你也不妨听听。物理学家利奥·西拉德有一次跟他的朋友汉斯·贝特说自己想写日记。“我不打算发表。我只是把事实记录下来作为向上帝提供的信息。”

“难道你不认为上帝知道这些事实么?”贝特问。

“是,”西拉德说,“他知道这些事实。但他不知道这个版本的事实。”

5

在电影《黑客帝国》里,我最想扮演的角色是那个黑人,莫菲斯。我希望你演主角尼奥,也就是“The One”。

在电影开始的时候,莫菲斯给尼奥两颗胶囊,让他自己选择。

选择蓝色胶囊,咱俩的故事就结束了。你回到舒适的日常生活中去,可以相信任何你愿意相信的东西。

选择红色胶囊,我就会为你提供知识服务。

咱们一起探索一个不一定有多么美好的,但是充满惊奇刺激的,真实世界。

日课001 | “文科生”的反击:软技能的时代

作为《精英日课》第二季的第一讲,咱们说自由技艺(liberal arts)。“自由技艺”这个概念我们在第一季讲过,有点类似于中国的“人文”教育,但是以我之见,这是“统治者”和“拒绝被统治”者的学问。

中国的有些“文科”专业,像金融和会计学,在美国算商科,不算自由技艺。美国大学系统的自由技艺学科,是指历史、政治、哲学、文学艺术这些大学问。智识分子认为这些学问有大用,老百姓觉得这些学问没啥用,今天我们就说说自由技艺的具体应用——具体到能用来找工作挣钱。

八月份刚刚出版的一本新书,叫《你能做任何工作:“无用的”自由技艺的惊人力量》(_You Can Do Anything:The Surprising Power of a"Useless"Liberal Arts Education_),作者是纪实作家乔治·安德斯(George Anders)。

用中国话说,这本书就是文科生就业指南。但是请注意,这可不是说文科生不好找工作,所以安德斯写本书帮他们找——这本书说的是在今天这个新形势下,文科生其实更容易找到好工作。

过去理工科出身的人工资高,中美两国整个社会都比较崇尚理工科。而安德斯说,最新的调研数据显示了一个趋势,现在美国的就业市场中新创造的岗位中,文科生的优势越来越大。

从2012年到2016年,美国新创造了1010万个工作岗位,其中只有5%——也就是541,000个岗位是在计算机相关的领域。就算你把所有和互联网、计算机相关的技术岗位加在一起,也不到10%。

那么剩下的90%的新工作是什么呢?大部分都和“文科”有关系——也就是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比如说“市场研究员”,新增了55万个就业岗位,四年增加了30%,比程序员都热门。类似的还有咨询、教育、娱乐业等等,都不是纯技术的工作。

这其实是技术进步造成的。现在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像计算机领域,它消灭旧岗位的速度和创造新岗位的速度几乎是一样快的,并没有增加多少新岗位。这个世界可能不再需要更多程序员了——但是只要人工智能跟真人还有区别,就业市场就需要文科生。

文科生不但存活了,而且正在反击。

不过,这里所说的文科生,可不是那些只知道死记硬背考试知识点的人。想要抓住这波机会,你得是一个比较高端的文科生。

1.什么文科才是好文科?

我以前认识一个美国人,他儿子考上了斯坦福大学,结果选择了学中文。我当时一听就觉得非常奇怪,美国根本不缺会说中文的人,你一个美国人中文学得再好又有啥用呢?结果过了几年,他儿子从斯坦福毕业,马上就在Google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职位。

这个现象非常有意思,学中文的人,为什么能在Google找到工作。这是因为美国的文科教育和我们设想中那种死记硬背的文科教育有很大差异。

比如有个男生叫乔希(Josh),大学学的是人类学。这是一个非常冷门的专业,比较爱研究什么热带雨林中的原始部落之类。这样的专业,除了知道一些趣闻谈资,还有什么用吗?

乔希在大学的时候,有一天讲课的是一位女教授。教授带了一把指甲刀,当着学生的面剪下了自己的指甲,然后把剪下的指甲放在一张纸上,让全班同学传看。同学一看这也太恶心了。

这时候教授说,指甲还长在我手上的时候,你们都夸指甲好看,可是我把它剪下来,你们就觉得很恶心,这说明什么道理?说明同样一个东西,我们对它的评价并不完全是由东西本身决定的,而是和它所处的环境、文化这些背景条件有关系。我们研究人类学,就要学会理解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文化中意味着什么。

这就给了学生一个考察复杂世界的眼光。你学了人类学,就可能拥有一种比直来直去更高级的思维方式。

这就是自由技艺教育的价值所在:它培养的是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比如乔希学到的一个技能,是他特别擅长听别人说话。哪怕这个人和他的文化背景非常不同,他也能理解这个人。

现在有很多人是技术盲,买了复杂的科技产品不知道怎么安装使用,他们可以找乔希。乔希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他开了个小公司,专门帮不懂技术的人用电子产品。他就把自己的人类学技能和技术结合在了一起,获得了一个很好的市场定位。

现在乔希已经进入人机交流领域,成立了一个公司专门帮企业设计网站和软件的用户界面,非常成功。

像这样的例子书中有很多,它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你必须把文科的见识和理工科的技术结合起来。比如说,

  • 好奇心+大数据=市场研究,
  • 同理心+基因测序=基因咨询服务,
  • 文学创造力+互联网=社交网络经理……

你可以是个文科生懂点技术,也可以是个工科生同时攻读自由技艺,总之这种通才,是今天最需要的。

最重要的自由技艺能力是什么呢?其实就是我们曾经说过的“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

2.五种批判性思维

学术界和商界对“批判性思维”的定义略有不同,这本书说的是商界的定义。安德斯考察了各大公司中好职位的招聘广告,发现几乎所有年薪十万美元以上的工作岗位,都需要一定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安德斯总结,最值钱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大概有五种。

第一是探索新事物。

好的文科教育特别强调调研能力。并不是教授在课堂上讲什么,你考试的时候照着写就能得分——你得能提出自己的观点。除了完成指定的阅读材料,你得会寻找新素材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这就要求探索新事物的能力。

如果没有人管你、没有人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你能不能自主决定去探索什么?有这样的能力,你才能随时适应新局面。

第二是获得洞见。

给你一大堆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信息,你能不能获得一个洞察。比如现在有一个商品在市场上的各种销售反馈,那你会不会判断这个商品的前景如何?这就是市场研究要干的事儿。

想要获得这种能力,也许你上大学应该选择的专业是……艺术史。

下面这幅画是法国画家马奈的《奥林匹亚》,描写一个裸体女性和一个黑人奴隶在一起。这幅画1863年刚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你能给解读一下吗?

如果你能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自己调研,把这幅画的来龙去脉弄明白,你就具备了市场研究的能力。

面对很多的信息,你知道选择哪些信息,忽略哪些信息。面对很少的信息,你也能像考古学家一样自己分析出来大量的见解。这就是功夫所在。

所以艺术史带给你的不仅仅是那些有关艺术的知识,更重要的其实是这种分析能力。有这样的能力,如果你去做个金融分析师,你就能从财务报表里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信息,在投资的时候就能够提供一个别人提供不了的视角。

第三是选择和决断。

按照事先定好的规则去完成一件事情,是非常简单的技能。可是如果现在根本没有规则,你能不能自己制定规则,带领别人完成任务?这就涉及到领导力了。你的判断可能会出错,但大量犯错的经验积累起来也是你的财富。

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新学年刚开学的时候,老师并没有直接向学生宣布班级纪律,而是让学生们自行讨论咱们班应该有什么样的规则。学生们你说一条、我说一条,老师仅仅是把学生提出的规则分类、把类似的说法合并,最后总结出几条大家共同认可的规则,作为这个班的纪律。我看这就是培养判断力的一种非常好的方式。

第四是理解他人。

年薪十万美元以上的岗位,都会要求一定的团队组织能力,说白了就是你得会使用权力。想要使用权力,你就得知道团队中每个人都想要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在哪里——你得能理解人。

这种能力可以从文学作品中得来。多读些严肃小说,你就会分析每个角色的诉求、动机和利益所在,人物之间又存在什么冲突,冲突又是如何解决的。

如果你有这种能力,你就能理解自己的团队和用户。你知道不同的人对一件东西有不一样的看法,你能倾听和你相反的观点。如果你是一个产品经理,你就能很好地把用户、产品和工程师连接起来。

第五是影响力。

你能不能说服别人接受你的观点?首先你要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这和写作水平、演讲水平有关。其次你得有共情能力,想要说服一个人,最好站在这个人的角度说。

我们知道,“文法”可是从古罗马时代就在自由技艺“七艺”中排第一位。今天这个社会各种纷杂混乱的声音非常多,影响力就越来越重要了。

这五种批判性思维能力都是非常高级的能力。大学每年毕业那么多学习自由技艺的学生,不可能都具备这些能力。我们可以想见,并不是所有文科生的就业前景都很好。那么现在一个典型“文科生”的就业状况是怎样的呢?

3.文科生的职业生涯

安德斯这本书举了很多例子,我看几乎所有文科生的起点都比较低。如果你大学选择了政治或者哲学,就不要指望一毕业就拿到高薪。起薪最高的是工程师和学金融的。

但是如果你真的掌握了批判性思维的这些技能,你的后劲不可限量。

你可能会经历很多坎坷。一位学心理学的女性的经历很有代表性。她当初只有高中文化程度,丈夫是失业在家的军人,家中非常贫困。她在免费的社区大学偶然选了一门和心理学相关的课程,结果表现优秀,被教授推荐去了伯克利。毕业以后进了政府部门,工作几年有了经验出来加入一家公司,年收入达到十三万美元。因为对政治运作极其感兴趣,又回到了政府部门,现在身居要职,正在主导部门改革。

工程师技术好就行,文科生需要人生经验。年轻的时候多换几份工作,都是非常正常且有必要的,你要学会随机应变,才知道怎么在不同的工作中使用你的核心技能。

当前最好的一条路,就是把自由技艺和新技术结合。有人用LinkedIn上的数据统计发现,总体来说,自由技艺专业毕业的学生,在Google、微软、Facebook这些高科技公司找到工作的比例是9%。但既然文科生的特长之一是人生经验,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跟你是不是名校毕业关系不大。事实上,这份统计中名校毕业的文科生进高科技公司比例大概是9.9%,而普通大学毕业的也达到了7.5%的比例,差距并不大。

我的评论

现在你对“文科生”的印象是否有所改观了呢?其实咱们仔细想想,这个局面一点都不奇怪。复杂世界需要复杂的人才。

这几天网上流传一个程序员的悲剧故事,让人看了很难受。这个程序员技术非常厉害,做APP赚了很多钱,但因为和妻子闹离婚,竟然被逼得想不开而自杀了。如果他了解一些自由技艺的东西,有批判性思维的能力,怎么可能处理不好生活中最基本的问题呢?

在这个时代,你说你只想把技术做好,其他一概不管,那是不行的。你想过简单生活,但这个世界并不简单。如果你只能做一些纯技术的工作,赶上你这个技术热门的时候的确能挣很多钱,但你应该非常庆幸自己的运气好。

不会面对真实世界是危险的。这个世界归根结底,属于那些能处理复杂问题的明白人。

下一期咱们再讲几个具体的例子,说说为什么学习“统治者的学问”的人,真的正在统治世界。

由此得到

  1. 在自动化技术进一步发展的情况下,使用技术的门槛越来越低,那么学习自由技艺的“文科生”就越来越值钱了。
  2. 你的关键技能不是什么具体的专业知识,而是“批判性思维”的能力。
  3. 最佳路线,是把自由技艺和新技术结合起来。

日课002 | 屠龙术的日常应用

《庄子》里有个典故,说有人花了三年的时间和无数金钱去学了“屠龙术”,但学成归来之后他发现白学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龙了。我们说的自由技艺,就有点像是屠龙术。古代学习自由技艺的都是贵族,现在这么多老百姓的孩子学什么政治学、国际关系,难道真的都去管理国家吗?显然不可能。但这可不等于说学屠龙术没用。
今天咱们继续说乔治·安德斯的《你可以做任何工作》。这本书里就列举了很多屠龙术在普通公司日常工作中的应用。咱们讲三个真实的故事。

1.研究国际关系的项目经理

有个女青年叫康诺利(Connolly),在斯坦福大学学的是国际关系专业。康诺利选择国际关系专业可能是因为她喜欢到各国旅游,还喜欢政治。她高中的时候就作为学生代表去过很多国家参加活动,还在奥巴马竞选阵营里面当过志愿者。上大学期间,她到南非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学了当地的语言,还做了各种调研。康诺利特别擅长理解各国的文化,能跟完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打交道。

像这样的人才,能干什么工作呢?她最初的成功,是在WikiHow做项目经理。WikiHow有点像是中国的百度知道,用大量教人干这干那的文章从搜索引擎获得流量,然后靠广告赚钱。

康诺利负责的项目是把WikiHow弄成多语言版本。公司已经拥有大量英文文章,但是不知道怎么用低成本的方法把这些文章翻译成其他语言,特别是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语言,比如说印度尼西亚语。

最廉价的办法显然不是在美国找会印尼语的人,而是去印尼找会英语的人。康诺利到各个国家找当地的人来翻译WikiHow上的文章,她的国际关系技能还真用上了。哪怕是完全不熟悉的文化环境,康诺利也能迅速识别每个人到底能干什么,到底想要什么,然后和这些人谈判。比如亚洲文化尊敬年长的人,她见到年长的人就会给足够的礼敬——但同时还有办法让他们完成该干的工作。

国际政治还教会了康诺利变通的智慧。最初,公司的设想是找一些当地精通英语的人来翻译。结果康诺利发现,很多英语好的人写作能力并不怎么样。她发现最好的办法是找那些英语水平一般,但是擅长用本国语言写作的人。其实WikiHow上的文章本来就挺简单,英语不用太好也容易理解。

在印尼,康诺利先是从首都雅加达招了一批人。她把这些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翻译,一组负责编辑。结果两组人合伙骗她——负责翻译的人用Google的自动翻译系统随便翻译了一下,然后负责编辑的人居然就给通过了。康诺利马上想到应对的办法,她开除了雅加达的团队,去了印尼一个边远省份的二三流大学,雇大学的师生来干这个活儿,结果这些人干的特别认真,翻译质量很高。

所以有些事儿你不到现场了解就做不好。各国文化要求不同的文章内容。中东地区禁止饮酒,阿拉伯语版中就不能有《怎样在自家酿造伏特加酒》这样的文章;俄罗斯禁止大麻,俄语版中就不能有有关大麻油的内容。那像《怎样第一次亲吻一个女孩》这篇文章怎么办呢?有个埃及人认为阿拉伯世界不可接受这样的文章,但中东的一些女孩反而表示这样的文章可以有——康诺利真的得像一个外交官一样协调这些事情。

事实证明项目经理这个工作非常适合自由技艺专业的人。在过去十五年内,全世界项目经理的岗位增长了500%!想要干好项目经理,你得有批判性思维能力,有跨学科的见识,还得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你能不能协调好自己的团队,能不能从外面获得帮助?

当然项目经理也得有点技术,不过技术不是关键。康诺利刚到公司的时候连Excel制表软件都不怎么会用,但是Excel能有多难?康诺利现用现学上手很快。对一个连国际关系都能摆平的人来说,这都不叫事儿。

2.IBM的社会学家

我们知道IBM是个高科技公司,专门做一些软件、人工智能、技术支持之类的事情,但是它也雇了很多学自由技艺的人。

比如有个叫米克(Meeker)的人,学的是社会学,但不是名校毕业。米克的特点是实地调研的能力非常强。

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导师就建议米克去越南待半年,研究课题是越南革命。米克到了越南,很快就学会了越南语,能跟当地人自由交流,然后他就决定留在越南再干几年。当时有很多西方公司在越南开设业务,米克就帮这些公司去搞商业谈判、促成和当地公司的合作。他既了解越南文化,又了解西方文化,工作做得很好,两头通吃,很快就出名了。

事实上,你把上面说的“越南文化”改成“人工智能”,米克的工作模式也行得通。

所以他就被IBM挖过去了。最初IBM让米克负责给自己的人工智能项目“华生”联系商业合作,后来IBM看上了区块链概念,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推广区块链业务,米克就被调到了这个部门。

区块链,是一个技术性非常强的东西,热门归热门,但是一直到现在能真正把“什么是区块链”这个问题给解释清楚的人也很少很少。IBM想建立一个区块链商业圈,急需能向任何商业人士解释区块链的人。米克就是这个人。

米克不但能在短时间内学会越南语,还能在短时间内理解区块链。他把从IBM能找到的所有有关区块链的资料都读了,了解了全部细节。不论你是想听概念还是想听技术,米克都能给你说明白。

比如说,这本书的作者安德斯并不懂技术,所以米克是这么给安德斯解释区块链的——

区块链的本质是信任。在原始村落里,邻居种粮食你家养猪,那他家的粮食是怎么种的你非常清楚,你家的猪是怎么养的他也非常清楚,你们两个搞商品交换肯定互相都放心。但是在现代社会,你要买有机的三文鱼,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三文鱼是不是真的有机食品呢?鱼是在哪儿打捞的,怎么运输,到你手上的时候经历了哪些人的转手,你无从得知,所以你没有信任感。

区块链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区块链把有关这条鱼所有相关的生产和运输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以去中心化的形式存储,谁也没法删除改动,那么人们就能充分了解整个供应链的所有情况。

有了这个介绍,你大概就已经对区块链有点概念了。如果你还想了解技术细节,米克还能给你讲细节。

这就是社会学给米克锻炼出来的能力。能调研、能学习、还能表达。米克的原则是讲任何东西都要考虑听众的视角,只有充分理解听众,对谈话背景非常敏感,你才能把这个工作做好。

3.投资界的哲学家

我们熟悉的《黑天鹅》《反脆弱》这两本书的作者纳西姆·塔勒布有个身份是期权交易员,他赚了很多钱,但是因为书写得太好,人们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哲学家。金融大鳄索罗斯是哲学家卡尔·波普的弟子,也希望被视为哲学家,但是因为金融玩得太大,人们还是把他当成一个交易员。

这个要点是有很多搞金融的人其实是学哲学出身的。创始人、高管、普通员工都有。今天如果你是哲学系的毕业生,去华尔街找工作的时候你会有一种亲切感。

安德斯重点讲的人物是卡尔·伊坎(Carl Icahn)。伊坎是那种发条推特就能影响苹果股价的人,个人身价是170亿美元。

伊坎喜欢的商业模式是收购一个很有潜力但表现并不好的公司,重组这个公司,告诉管理层应该怎么改革,改好了再卖掉。

伊坎以前就是学哲学的,哲学跟这种工作有什么关系呢?伊坎说,哲学的一个智慧,就是看你在混沌不明的情况下能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在互相矛盾的情况下能不能正常行事——这其实是咱们精英日课专栏说过多次的道理。

收购一个公司之后,伊坎对管理层的重组改革,就运用了这个精神。

安德斯在《华尔街日报》当过记者,他跟伊坎有过很多次交流。伊坎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他总要跟人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先说一遍自己的改革意见,再说一遍那个公司管理层的不同意见,然后还要解释一下为什么管理层错了,管理层缺少了什么关键信息才犯了这个错误。

伊坎善于转换不同的视角来看一个问题。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同时又尊重别人的意见。

这就是一种哲学家气质。关键词是“矛盾”!哲学让你学会适应矛盾。

再比如说,排名很高的风险投资者中,有很大的比例的人以前都是学习跟金融没有关系的专业,其中学哲学的人有很多。其中有个投资者是这么说的——

想要做一个成功的投资者,你得同时拥有两个素质,这两个素质看似是矛盾的。首先,你要非常有主见,你一定要相信自己这个投资能成功,你才敢干。第二,你还要有一个开放的头脑,能够随时接受新的信息,勇于推翻自己之前的决定。既要坚持、又要改变,很矛盾,典型的哲学家气质。

这个道理我们在第一季专栏中《风险投资人的养成》这期节目提到马克·安德森的时候,也说过。

自由技艺是统治世界的技术,现在你看,这些自由技艺专业的毕业生虽然没进政府部门,但是真的正在统治世界——至少也是在运转这个世界。

当然他们可不是一毕业就能统治世界。考察美国刚毕业5年的各专业平均工资排名,排第一的是计算机,平均年薪63,500美元,前几名都是实用的技能,而哲学专业平均年薪只有44,700美元,往后是政治、历史、英语、心理学专业,一年只能挣三四万美元。(表一)

但是你考察那些毕业10年到20年这个区间的各专业收入,学自由技艺的人的工资水平就逐渐增高。排最前面的还是计算机,平均年薪111,000千美元,但这时候学哲学的达到了84,000美元,学政治学的是79,900美元,已经分别排到第三和第四位。(表二)

然后你再考察各专业最成功的人才一生的总收入,前十名里面第一位就是政治学,一生收入481万美元;第二位是历史,375万美元;哲学排第四,346万美元。(表三)

这就是自由技艺的后劲。你的起薪不高,但是如果你学到了真本事,最后一定会拔尖。

我的评论

我对中国的文科教育不太了解,但我感觉如果你学的是人文学科,那么学习大概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学事实”。你得记住哪个年代发生什么事儿,哪个皇帝有什么政策之类。

第二层是“学观点”。比如怎么评价太平天国运动,甚至各位名家的观点,你得知道。

这些事实和观点,固然是必备的专业素质,但是如果你毕业以后就不搞这个专业了,它们就只是谈资而已。

第三层,是“学方法”。你能不能直接考察一下当时的原始材料,比如说太平天国相关的经济数据,清朝大臣的什么奏折之类,从中得出自己的观点,还能说服别人接受你的观点。这才是批判性思维,这才是真正值钱的技能。

试想一个掌握了批判性思维的人,如果还能钻研一点最新的科技,他怎么可能找不到好工作呢?

由此得到

表面上看毕业以后都改行了,但实际上学哲学的人的确靠着哲学气质,学社会学的人的确靠着社会学修养,学国际关系的人的确运用了国际政治手段在做事。他们把软技能和具体的公司业务结合在一起,都取得了成功。

但是话说回来,怀才毕竟不是怀孕,软技能很难体现在大学成绩单和简历上。那你怎么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些技能呢?咱们下次再说。

日课003 | 机会网络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跟我讲一个理论:文科的主观性太强,你最好钻研理工科的硬功夫——你的水平是明摆着的,谁当权都得用你,跟政治立场没关系。我觉得我爸说的很有道理。这大概也是学理工科的人共同的道路自信。我有技术,这是硬功夫,是我在世界上安身立命的关键。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是当你考察真实世界的时候,有时候你觉得可能还有别的道理。

比如说,苹果公司的工作肯定都是好工作,工资很高,而且很有成就感,相信大多数工程师都想有机会去苹果工作。我们可以想象,苹果公司录用人的要求肯定是非常严格的,能进苹果的大概都得是名校毕业生吧?

有人拿LinkedIn上的数据统计,发现苹果公司员工的毕业院校中,排名第一的,是圣荷西州立大学(San JoséState University),一共有1484个人;排名第二是斯坦福大学,有250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圣荷西州立大学是个声望很一般的学校,申请这个大学很容易,录取率高达63%,它的生源跟名校没法比。那为什么圣荷西州立大学有这么多学生能进苹果公司呢?

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圣荷西州立大学就在苹果公司旁边。大学生平时跟苹果公司接触很多,做个实习生,开个技术研讨班,大家交流方便,互相之间都认识。

所以这个世界并不是一条直线,谁学习努力谁就去好学校,谁去好学校谁就获得好工作,谁工作好谁的收入就高……不是这样的。除了个人奋斗,还有一些别的变量能左右你的命运。有时候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就可能是你成功的关键。

那怎么样才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呢?也许关键是你认识正确的人。

今天我们继续说安德斯的《你可以做任何工作》。这是一本非常实用的书,作者的本意是写一本文科生的找工作指南。但我们也可以用一个社会学的视角读这本书,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我们知道自由技艺的技能是“软技能”,像批判性思维,一个人的水平高低很难用一个客观的硬指标衡量。也许两个毕业生的成绩单差不多,但是实际水平能相差很多。所以“文科生”找工作最好的办法是面对面交流,让人充分了解你。最理想的,就是得到一个机会直接跟公司的高层谈。高层很多就是出身于自由技艺专业,他们更懂得软实力的价值。

问题是怎么获得这个交谈的机会。对于那些特别厉害的公司,大多数求职者在递简历这一步就被淘汰了。

你可以让大学老师推荐,你可以参加所在行业的会议去跟相关的公司接触。但最有效的办法,是找一个中间人,让他把你引荐给这个公司。

这就是一个有点矛盾的局面。自由技艺是研究人的学问,是个特别讲个人关系的领域。古代学习自由技艺的都出身于社会顶层,他们根本不差关系。可是现代有大量老百姓的孩子学自由技艺——特别是有很多第一代移民的子女,本来想当个医生,一上大学就被政治学给吸引了,而他们的家庭并不能提供太多社会关系支持。这些人找谁引荐呢?

安德斯说,最理想的中间人,是你所在大学那些已经毕业多年,现在在社会上混得比较好的校友。

里德学院(Reed college)有个毕业生,是个女孩,在毕业后的一年内什么都不想干,跑到日本的一个海岛上过了大半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后来她过腻了,就想回美国找个工作。

她什么人都不认识,就在网上乱找,发现耐克公司正好有一个职位,自己很感兴趣。但是她对这个职位几乎是一无所知。

那她怎么办呢?所幸的是里德学院有个校友网,大约相当于BBS之类的社交网络。女孩就发了一个帖子,说我想找耐克的这份工作,请教诸位师兄师姐有没有谁了解这个职位的情况,任何信息都可以。

校友是愿意帮校友的,谁都希望自己学校的势力越来越大。结果这个帖子有十几个人回复。有人说我知道耐克会在面试的时候会问你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你讲讲。有的说我认识耐克一个比较高层的人,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你直接跟他联系。

对新人来说,这种内部信息可太重要了。耐克公司的日常企业文化,有什么工作偏好,这些并不是保密信息——但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能会觉得非常神秘。有个内部的人给你讲讲,你在面试的时候就能获得很大的优势。有人给你指引一下,你就比别人更容易获得面试机会。

里德学院这个女孩最终得到了耐克的工作。我觉得这件事特别有意思——你说这公平吗?这是不是腐败呢?我们设想耐克大概不会给她什么加分照顾,但她的确得到了一个有点不公平的机会。

这种不公平的机会,大概是校友网络最重要的两个作用之一——另一个作用是给号召校友给母校捐款。

美国大学非常非常重视校友网络。有的大学会主动邀请毕业多年的校友回来搞活动,给毕业生讲讲相关行业的机会和经验,这种见面会每年要办很多场次。里德学院用的那种校友网络系统,现在是一个专门的、供各大学搭建校友网络的工具,叫Switchboard。

有人调查,美国46%的毕业生在找工作的时候重点使用了校友的关系,安德斯认为这个数据还应该继续提高——而在我们中国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我们中国的文化是讲关系的,但中国毕业生找工作,怎么会这么大规模地用校友的关系,恐怕更多的是让家人和朋友帮忙。其实那些比你早毕业几年的校友,在你进入社会的过程中能起到的作用可比“同学会”、“同乡会”重要得多。

安德斯的建议是,毕业生找工作,你应该用30%的时间去寻找工作机会,做做纸面上的调研看看哪个公司在招人;用10%的时间去制作和投递简历;然后剩下这60%的时间,要全部用来搞社交——去跟校友联系,去认识外面的人。

|我的评论

美国人说的这种校友网的关系,英文是connection或者network,我觉得它跟中国人说的“关系”可能不完全一样。网络连接主要是信息上的交流,无非是现在有个什么内部信息你告诉我一声,或者你把我介绍给谁谁。校友网其实是个信息网,或者说“机会网络”。

而“关系”,则更多的是“人情”上的往来。如果一个毕业生是动用“关系”获得职位,可能是他的水平不够,受到了特别的照顾。以前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我还给你。关系网是个人情网。

机会网络在不怎么熟悉的人之间就能有效运行,而“关系”则在熟人之中运行。可能正因为有这样的区别,英文里提到中国式关系,有时候并不翻译成connection或者network,而是直接写成汉语拼音,“guanxi”。

现代社会是陌生人世界,大家为了共同利益在一起合作,为了人情而录用一个人的情况可能会越来越少见,所以机会网络应该慢慢取代“关系网”。

有人说美国人干什么都是公开公平公正,有的人说美国人也讲关系搞腐败——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美国人不是特别讲“关系网”,但是把“机会网络”几乎给系统化了。校友网络、推荐信、公司员工的“内推”,这些都是制度化的鼓励用“自己人”。

这种做法提高了信息交流的效率,有个自己人推荐总比胡乱找个人强。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对机会网络之外的人非常不公平。

也许“公平”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在一个公平的世界里,这个人不管是谁、不管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不管他认识谁,只要他有能力就有机会——而真实世界显然不是这样。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你不服不行,只能尽量扩大自己的机会渠道。

|由此得到

校友网络在美国大学毕业生找工作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软技能比硬技能更需要机会。

那么假设现在你有一个机会跟某公司的高层交流,你应该说些什么呢?咱们这个系列还有最后一讲。

日课004 | 讲故事和刷经验值

今天是安德斯的《你可以做任何工作》这本书的最后一讲。

这本书是一本非常实用的书,今天说的其实是找工作的面试技巧。不过我还想借此机会说点人生的体会。

不论哪个公司招人,都不是完全靠大数据的硬指标筛选,最后肯定要有一个意会的过程。双方在常规的交流之外还要聊一聊具体工作以外的东西,看看能不能对你有一个立体的了解。这就是讲故事的机会。

只要你故事讲得好,哪怕公司本来没有一个适合你的职位,都会为你创造一个职位。哪怕你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也相信你只要愿意学就能很快学会。

在海外生活的中国人对于这一点可能有感触。我们知道美国人的讲话能力非常强,从小学校教育就重视表达,一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那么在同等情况下,哪怕中国人的技术更好,工作机会也被美国人抢走了。这个其实不是种族歧视,是自我表达能力的问题。

像印度人,在美国的势力非常强大,尤其是在高科技公司管理层这一块,中国人的势力远远不如印度人。这也是因为印度人讲故事的能力特别强。印度人的英语发音并不标准,但是他们敢说,而且往往能说到点子上。所以我们经常看到的局面就是一个印度经理欺负他手下几个技术比他好的中国员工。我们经常嘲笑印度人是“PPT治国”,但是这个讲故事的能力你不可不察。

这也说明“自由技艺”的软技能,是我们当代中国人的一个短板。

我们看中国的电视选秀节目,选手在才艺表演之前,也知道要讲讲自己的故事。我家里怎么怎么困难,可我就是喜欢唱歌,我就是喜欢音乐……效果也不一定好。所有人都知道讲故事好使,但是我们的经验还很不足。我们讲故事的方法还不太对,我们没有掌握好故事的套路。

安德斯总结了实用的面试故事套路。公司招人面试,最关心的是三个问题:第一,你能不能干这个活;第二,你愿不愿意干这个活;第三,你跟我们公司般配不般配。现在你讲的故事,就要解决这三个问题。

大人物在跟人谈话之前,比如说总统会见外国政要,助手都会给他提供一份“谈话点”,也就是talking points。怎么寒暄怎么拉家常开玩笑你随便,但是这几个点你必须给到。安德斯的套路,就是五个谈话点。

1.逆境

文科生以丰富的人生经历为荣。最值得吹嘘的一种故事就是你有过什么样的逆境,经历过什么样的失败。你可以像选秀歌手一样说说自己家庭的贫困,也可以像海外游子一样说说自己独在异乡的艰难,或者像创业者一样吹吹自己大胆的尝试和惨痛的教训。

但是请注意,你重点强调的可不是困难有多大,而是你是如何战胜这些困难的。最近流行一个词叫“grit”,也就是坚韧力。你要证明自己是个有坚韧力的人。你战胜了的逆境才是你的宝贵财富,如果你被逆境打垮了,那你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你要证明自己不但没被逆境杀死,而且更强大了。最好举重若轻,把明明很大的困难轻描淡写,充满乐观情绪。然后你要顺便感谢一下在困境中曾经帮助过你的人,让人感觉到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2.影响力

你是否曾经说服过别人?是否曾经力排众议,让事情按照你的设想走?你是否曾经组织过一帮人去搞一个什么大活动?

也许公司会问问你的交流能力怎么样,也许公司会问问你的领导力怎么样。而安德斯有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所有的交流问题本质上都是领导力问题,所有的领导力问题本质上就是交流问题。如果你善于说服别人,说明你天生就具备领导力。

3.技术水平

你会不会使用一些现代常用的专业工具。咱们千万别小看文科生用的工具,他们并不仅仅会用个Word和Excel。像社会学、心理学这些专业用的统计学工具还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因为这些东西有一定的门槛,公司会关心你会不会用。你可能在学校就学会了,没用过的话,你就要自学,或者参加相关的培训课程。

4.合拍

公司希望招个干活儿能干到一起去的人。你应该对你申请的这个工作有所了解,这就得靠你的调研能力了。面试之前,你能不能运用一下批判性思维,自己找资料,对这个公司做一些深入的研究。然后再来说你对公司有什么了解,你能为这家公司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以前面试人的时候,喜欢问应聘者看过什么书。应聘者就会报一大堆书名,但其实FBI最想听的是他们看过汤姆.克兰西(Tom Clancy)的间谍小说。有一段时间,凡是说看过克兰西间谍小说的人都容易被录取。后来这个内部信息被传出去了,然后每个来面试的人都这么说,这招就不好使了。

但这个道理是公司想知道你和我们合不合拍。

5.成就

和别人相比,你有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这就是你吹嘘以往成就的机会。成就不一定是实际的工作经验。比如咱们上次说过的那个在斯坦福学的是国际关系,后来在WikiHow担任项目经理的康诺利,在参加工作之前就有过不一般的事迹。

从斯坦福毕业之后,康诺利整整一年都没找到正式工作。我们能够想象到,大概没有几个公司的招聘广告里写着我们需要国际关系专业的人才。

不过找工作也不能完全以招聘广告为准。并非所有新职位都是雇主先想好了需要什么人,列举各种条件登广告招聘的。有统计说,至少有六分之一的新工作不是规划出来的——事先连老板都没想到公司需要这么一个岗位,是遇到了合适的人,临时创造出来的岗位。

历经挫折之后,康诺利看到WikiHow在招聘一个负责视觉艺术的经理。康诺利投了简历,并且获得了一个面试机会。双方很快就发现康诺利根本不具备视觉艺术的专业技能。但幸运的是,面试的时候WikiHow的总裁正好在场。总裁就让她随便讲讲自己的经历。

康诺利抓住了这个讲故事的机会。康诺利说,她刚刚和男朋友去印度尼西亚玩了一段时间,而且玩出了水平。她想了解当地珊瑚礁的情况,就专门采访了很多渔民。康诺利只学了一句印尼语:“给我讲讲珊瑚礁”。她跟渔民说这句话,渔民就对着她的摄像头讲很多。她回去找人翻译渔民的话,还把采访录像剪辑成了带字幕的纪录片。

WikiHow总裁一听,人才啊!当场决定让康诺利负责多国语言翻译项目——而且这个项目就是因为遇到了康诺利才上马的。

|我的评论

这些套路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做到的人很少。

你要申请国外的研究生,得写个“个人陈述(Personal Statement)”,这其实就是讲你自己的故事,而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写。我以前在物理系,就有很多国内寄来的申请材料。我们发现很多人的写法跟选秀歌手差不多,“我多么多么爱物理”。有的说是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指引我走上物理的道路,有的说是我从小就读过《时间简史》……这就是错误的套路。

人人都可以说爱物理,我们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能力做物理研究。我们要听的是你的科研故事。解决过什么难题,跟人怎么合作的,有没有什么核心技术,你的研究兴趣跟我们合不合拍,你发表过什么论文没有?按照咱们今天说的套路这么写,才是一份合格的个人陈述。

再往大了说,连美国总统竞选也是这个套路。奥巴马说,我父亲是一个移民,后来他抛弃了我妈妈,我从小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我是一个黑人我怎么怎么不容易……但是这些都不叫事儿现在的我就是这么乐观而又强大。特朗普说我做过这个项目这个项目和这个项目,现在我想做造福美国的大项目。

所以讲故事不仅仅是个面试技巧,真是人人必备的技能啊。

把这个道理再进一步,也许你应该为了到时候有好故事可讲,专门按照这五个套路去做些事情——也就是有意识地刷经验值:

  1. 多尝试,经历失败,丰富你的人生经验;
  2. 多跟人交往,练习交流和组织能力;
  3. 学点技术,掌握一些实用工具;
  4. 要善于做调研,了解你所在的领域正在发生什么事儿;
  5. 找机会取得能让自己脱颖而出的成绩。

如果一个人真的做到了这些,哪怕你知道他是特意“刷”出来的经验值,你能说他不是人才吗?

我们知道美国名校录取并不是只看考试成绩,还要看课外活动之类的“综合素质”。现在美国就有很多机构,给高中生提供“大学咨询”服务——其实就是帮你刷经验值。

花钱购买了服务,这个机构就会介入你的高中生活。他们会安排你去做一些事儿,去哪儿当个志愿者,参加什么课外活动,选修什么样的课程。按照他们要求的做,你的简历就会很好看,他们就能帮你申请到很好的大学。

你说这公平吗?我说一点都不公平。我们专栏探索的不是“公平世界”,而是真实世界。

其实很多大学老师都有个隐忧:作为一套强有力的软技能,自由技艺并不限于“好人”使用,而且也不能把人变成“好人”。不管是不是好人在用,都是掌握自由技艺的人统治真实世界。

日课005|宇宙是平的…这很令人费解

如果你想测验一个人的科学知识水平,有一个问题特别有意思。你可以问他,宇宙是有限大,还是无限大的?

如果他回答宇宙是有限大的,那说明这个人具备了一定的科学素养。如果他回答宇宙是无限大的,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个人对现代科学一无所知;另一种可能,却是他对天体物理学的最新进展非常了解。

1.有限大,是可以理解的

以前哲学家一说起宇宙来就是什么“空间上无边无际,在时间上无始无终”。这个朴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存在边界的宇宙——如果宇宙有边界,那么边界之外是什么呢?其实这个问题,物理学家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给出了高级的答案。

我们现在已经确切知道,宇宙在时间上肯定是有一个开端,那就是大爆炸。你要问在大爆炸之“前”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那时候“时间”并不存在。时间,是有限的。

那么空间呢?宇宙完全可能是一个空间有限大,但又没有边界的存在。你只要想象一下地球的表面就明白了。地球的表面积是有限大的,但对于生活在地球表面这么一个二维空间的人来说,地球是没有边界的,不论他往哪里走,总能循环回到原点——因为地球表面是*弯曲*的。

三维空间,也可以是弯曲的。

咱们首先明确一点,宇宙空间是三维的。有些科幻小说喜欢说宇宙空间是高维的,比如什么四维空间、五维空间,这都是不对的。你可以在数学上证明,只有在三维空间中,行星轨道才可能是稳定的——才允许有文明存在。你可能听说过“超弦理论”,说有十维空间,但是请注意超弦理论中那些多出来的维度都是蜷缩起来、极其小尺度上的存在,是不算数的——而且超弦理论至今没有任何可观测的证据。

所以宇宙是三维的,但是是可以弯曲的三维空间。广义相对论说“物质告诉时空怎么弯曲,时空告诉物质怎么运动”,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观测证据,大质量物体就弯曲了它周围的空间。

那么据此设想,人们推测,也许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弯曲的巨大空间,就好像二维的地球表面一样。如果你沿着某个方向在宇宙中一直走,最终也将会回到出发点。当然宇宙实在太大了,而且空间膨胀的速度超过了光速,所以我们并没有观测到有一束光在宇宙中循环往返。

这个有限大、没有边界的弯曲空间,就是十多年以前科学家对宇宙空间的标准想象。比如霍金的《时间简史》这本书里讲的宇宙空间模型就是这样。

所以如果一个人说宇宙是有限大的,就说明他超越了传统思维模式,具备了科学素养——他心目中有一个弯曲空间的宇宙。

但是我们这个宇宙喜欢给物理学家制造惊喜。

2.平的?!

过去十几年间,科学家用地面望远镜和太空探测器反反复复在大尺度上观测宇宙,发现空间……并不是弯曲的。最新的一个结果是在2013年底由“重子振动分光镜勘测(Baryon Oscillation Spectroscopic Survey,简称BOSS)”发现、2014年1月宣布的:在大尺度上,宇宙空间是“异乎寻常的平直(extraordinarily flat)”。

像这样超乎寻常的结论,科学家有超乎寻常的证据。弯曲空间中没有真正的“平行线”——比如你在地球的赤道上画两条平行线,你会发现这两条线会在极地交叉到一起;而如果空间曲率是负的,平行线之间的相互距离就会越来越远。但是科学家测量遥远星系的光,发现并没有这种弯曲。

科学家还仔细考察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地图。如果空间是弯曲的,这个图就会有些弯曲,如下图所示。

但是科学家观察不到任何弯曲。现在观测的结果,我们有误差小于1%的精度,认为宇宙是平直的。

还有一个间接的办法。根据广义相对论,质量和能量可以让空间发生弯曲,那么你只要统计一下宇宙里大概有多少的质能,就可以知道空间是怎么弯曲的。科学家把已知的可见物质、暗物质、暗能量这些质能都加在一起,就可以测量出宇宙的质能密度。在广义相对论中还有一个理论上的“临界质能密度”,我们把观测的质能密度除以临界质能密度,得到一个数值,用希腊字母Ω表示。

如果Ω>1,那就说明宇宙里物质比较多,引力比较大,宇宙空间的曲率就是正的,那么宇宙就像一个球一样弯曲;如果Ω<1,那就说明物质比较少,引力比较小,那么宇宙就会是一个像马鞍形一样的空间,是开放的。你猜计算结果的Ω是多少?

结果是Ω=1±0.004。

也就是在0.4%的精度之内,Ω正好等于1。这说明我们这个宇宙的物质不多不少,引力不大不小,正好让空间是平直的!

空间是平的,所以我们这个宇宙中三角形的内角之和正好等于180度,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换句话说,你初中学的几何学正好够用,宇宙在大尺度上就是一个简单的欧几里得空间。

这个看似平淡,实则惊心动魄的事实,给我们带来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学术问题,一个是想象力问题。

3.巧合,又见巧合

先说学术问题。宇宙质能密度系数Ω正好等于1,这大约相当于每立方米中有5个氢原子的能量。可这是为啥呢?为什么不是宇宙里每立方米有4个或者6个氢原子呢?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能解答。

在精英日课的第一季有篇文章叫《一个让人寝食难安的世界观》,我们提到现在物理学面临一个“微调”问题,也就是标准模型有19个自由参数,无法从理论上解释,简直就是特意调成那样的数值,好让这个宇宙恰好适合生命存在。

今天这个Ω也有点“微调”的意思。其实Ω比1稍微大一点或者小一点,人类也能存在,但是Ω=1也还是太巧了。为什么非得让空间这么平呢?难道“上帝”有强迫症吗?

4.怎样理解“无限大”

只要Ω等于或者小于1,宇宙空间就无法闭合,就是无限大的。一个平直而又没有边界的空间只可能无限大。事实上,在2014年最新测量结果出来,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BOSS项目总负责人大卫·施莱格尔(David Schlegel)说,我们关心宇宙是不是平的,因为这关系到宇宙是有限大还是无限大的——而“我们的观测结果和无限大的宇宙相吻合(Our results are consistent with an infinite universe)。”

这是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结果,有限大是可以想象的,无限大是不可想象的。大爆炸之前什么都没有,然后现在怎么就无限大了呢?

当然,你也可以说测量存在误差,测量结果是Ω=1±0.004——也许Ω并不严格等于1,宇宙空间并不是严格平的。但即便如此,也意味着宇宙比我们能观测的、甚至比我们能想象的,都要大得多得多,至少是“几乎无限大”。

这么大是什么意思呢?物理学家对此也开了个脑洞,这会给你的想象力带来极大的刺激。

首先我们要知道,宇宙没有中心。空间的膨胀是哪里都在膨胀,宇宙中遥远的区域应该跟我们这里差不多,有差不多密度的星体。从微波背景辐射图来看,宇宙各个地方大体上就是差不多的,我们这里,一点都不特殊。

其次,你还要知道,根据量子力学,给定这么一堆物质,不管他们的排列组合有多少不同的可能,也一定是有限的。这意味着所有可能的文明世界形态,也只有有限多种。

好。那么如果宇宙是无限大或者近乎无限大的,而我们这里并不特殊,而文明又只有有限多种,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每一种可能都有几乎无限多个副本。

说白了,就是非常遥远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跟地球一模一样的星球。在那个星球上,存在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其中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也正在听着精英日课!

当然,你和他的下一步行动可能是不同的,比如你选择点击分享按钮,而他没有这么做——但不论如何,还存在另外无数个同样的你,他们也点击分享了。

甚至有人已经估算了这样的星球距离我们有多远。最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你,距离你大约是10的(10的29次方)次方,米。

这当然是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使用常规的旅行方式你永远也不可能见到他,也永远无法和他取得联系,他有极大的可能性是我们可见宇宙范围之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科幻小说素材,它意味着网络小说流行的“穿越”在逻辑上是可能的。物理学家不太相信什么“时间旅行”,说你回到我们这个地球曾经经历过的明朝末年,那不太可能,会造成因果关系的紊乱。但是,如果宇宙中存在另外一个地球,那个地球和我们一样,不过它正好处于明朝末年,其中也有崇祯、魏忠贤、袁崇焕这些人物。如果你能通过什么虫洞之类的机制前往那个地球,那你尽可以随便折腾,不用担心影响我们这里的历史。

考虑到宇宙是无限大或者近乎无限大的,你可以认为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都发生过、而且都会发生几乎无数次。因为再小的概率乘以一个几乎无穷大的数也可以大于1。

下次买彩票没中奖,或者跟意中人失之交臂的时候,想到宇宙之大,那个你希望的可能性毕竟在某一处发生了,你也许会感到些许安慰。

日课006|鸟类学家想告诉鸟的话

今天的这篇日课,是我给隔壁《超级个体》专栏的作者古典老师的新书《跃迁》写的序。之所以发在这里,是因为这篇序言中想说的话,我也更想让你知道。

古典老师早年是新东方名师,现在专注于个人事业发展的顾问工作。他经历过高强度竞争的大场面,指导过职场新人和行业高手,影响过很多很多大好青年。他在“得到”的专栏《超级个体》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这本《跃迁》,是古典给读者的最新奉献。

书中有英雄的成败经验,有科学家的严格研究,更有古典老师从第一线获得的洞见。书中思想代表了时代的最新见识——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倘若有人不了解这些思想,想要跟了解这些思想的人竞争,岂不是非常吃亏吗?

读书行为带给人的是不公平的竞争优势。可能有的人高喊着“努力!奋斗!”的励志口号埋头苦干,但是根本摸不着现代社会的门道——而这本书告诉你怎样借助新时代的工具,怎样外包大脑。可能有的人把高手奉若神明,以为做事都要有“妙招”才行——而这本书告诉你所谓“妙招”恰恰是落了下乘,系统化的进步靠的是“51%的效率”。

所幸的是你现在已经把这本书拿到手里了。可我又担心你读不好,所以我想说说个人的一点浅见,这本书到底应该怎样读。现实是,就算你把这本书倒背如流,也未必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科学史”和“科学哲学”是两个非常有意思的领域,有些研究这两个领域的专家,会忍不住总结一套科学进步的规律,告诉科学家应该怎样搞科研。可是物理学家费曼是出名的反感哲学,他有一句话说,科学史家和科学哲学家之于科学家,就如同鸟类学家之于鸟。

鸟们并没有接受过鸟类学家的指导,但是鸟都飞得很好。那科学家为什么要听科学史家的话呢?

我对费曼这个类比有点不以为然。鸟天生就会飞,但科学家可不是天生就会搞科研。我听过一些科学家的经验之谈,也读过“科学史家”对科学方法的归纳总结,我只恨自己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就连费曼本人,也忍不住在不止一本书里谈到自己的研究方法论,以及对“科学”这个行业的看法——他想让年轻人知道,而年轻人也的确乐于学习他的经验。

但是如果你去问费曼、或者任何一位某个领域的高手,他们大概不会说,我作为一只鸟,是因为通读了鸟类学家的书才飞得这么好——我飞得好是我自己的事儿。

所以这个问题就是,这书到底应该怎么读,这经验到底应该怎么用呢?

对此我有三点意见。

第一是“模仿”和“创造”。读书的错误态度是既然别人是这么、这么、这么做取得成功的,那我就必须也做这些。更错误的态度是既然书里没说有人那么做过,所以我就不敢那么做。

其实你仔细读书中这些案例,高手的名字之所以跟这些道理联系在了一起,是因为这些道理是他们首创的。他们不是被动的模仿者,他们是主动的创造者。只会被动模仿,不能算你学到了——你得主动创造才算是真的学到了。

当然,创造也不一定都是凭空而起,你可以创造性地借鉴。比如书中讲到,巴菲特就从棒球手的训练中学到一个道理,用在了投资领域。那你如果也把这个道理用于投资,你就是还没学到家。你得能用到别的领域才好。

第二是“方法”和“事业”。这是一本讲做事业的方法的书。你要干一个什么事业,用上这些方法,可以加速进行,甚至事半功倍。成绩=事业×方法。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事业,光知道这些方法也没用。如果一个人埋头苦干事业,另一个人整天钻研方法,我们无法判断他们两个谁更可能取得好成绩——也许第一个人更靠谱。你得先有个孩子,才谈得上钻研育儿科学,先有个事业,才谈得上学习方法。

这个事业最好是比较大的。如果你只想要生活中的“小确幸”,这本书就只能给你提供谈资而已。只有大事业才配得上“战略”二字。

第三是“全面”和“一点”。我们是不是非得全面了解了高手的方方面面,才能出发去成为高手呢?当然不是。你坐在电视机前把各国游泳教学录像都看一遍也没用,直接下水游才是最好的办法。

你根本不需要掌握这本书里说的所有方法。你真正要做的是一边实践演练一边借鉴方法。也许书中的某一点正好对你有所启发,然后你在这一点上做到了极致,那你就可能打败了绝大多数人。

在践行的过程中,你自己也会有各种体会、各种经验——那时候你回头一看这本书,可能会有新的启发,更可能感到不谋而合。那时的再次相见,岂不是比这时候的切磋,更有意思。

古典训练过很多鸟,你听他的没错。你读这本书不是为了也当一个鸟类学家,你想当一只飞得更好的鸟。

答读者问|选择文科理科的策略

来自日课:“文科生”的反击:软技能的时代

读者渊上寒:

听了这两天万老师对于自由技艺的解读,我有这么个感受。厉害的不是自由技艺的那几个学科本身,而是那些学科的“顶级武功”,诸如批判性思维,快速学习能力等等,这些非得花一番功夫才能精通。但是,每一个学科学到顶级的水平应该都是能带来很厉害的能力的。比方说物理学学到融会贯通的水平也能拥有批判性思维的吧。如此一来,什么学科厉害就不完全取决于该学科的顶级武功的强弱,而要综合考虑得花多少成本才能习得最终的奥义。比方说葵花宝典确实威力无穷,但是学习成本就太高。那么自由技艺的优势是否在于可以用相对来说少的功夫学到相对来说适用范围更广,威力更大的能力呢?还是说自由技艺的学习成本更高但是顶级武功也更强?

读者赖茂丰:

万老师不就是理科生,苦练自由技艺么?那么问题来了,是以“理科”为骨,以“文科”为皮更加犀利,还是反过来以“文科”为骨,以“理科”为皮更加犀利呢?

万维钢

关于学文科还是学理科,自由技艺应该什么时候学,这个策略大约是这样的——

第一,每个人应该选择自己喜爱的专业去学。你得觉得干这个事儿特别有意思,生活才能幸福。

第二,为了获得更好的社会适应性,最好有一点跨界的知识。这也就是我们本周讲的现在最适合文科生的就业领域是把自由技艺和新技术结合起来。同样道理,就算一个人以技术为生,也应该学点批判性思维,最起码掌握一些表达能力。

第三,想要取得很高的成就,你得至少在一个领域有比一般人高很多的水平才行。

一个办法,是你在一个领域取得比如说前5%的水平。比如你是top 5%的程序员,那这个技能就是你的决定性技能。再学点自由技艺当然对你也是有帮助的,至少不会像那个因为离婚而自杀的程序员那样做傻事。但是真正让他赚到一千万的是那个决定性的技能。

另一个办法,是像咱们在第一季说过的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那样,在两个领域同时达到前25%,只要你能把两个东西结合起来,你就是顶尖人才。

不管是哪个办法,你都要在一两个领域内成为高手才行。一个在四个领域都是普通水平的人,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所以你必须非常专注地在某一个、最多两个领域长期苦练。在你专注的这一两个领域,你在乎的不是自己的*绝对*水平够不够用,而是你*相对*于同行来说,是个什么位置。那么这就是永无止境的功夫,不存少花功夫多办事儿。而对于辅助的领域,则是够用就行。

好。那到底应该专注于文科还是理工科呢?首先取决于你喜欢什么。其次你要考虑到数学和物理这些东西涉及到人脑的所谓“流体智力”,说白了就是要求你的计算速度特别快——而“流体智力”在二三十岁左右开始就要走下坡路了。所以学数学、物理就跟学踢足球一样,必须从小就下功夫,别等到30岁了才想起来学——并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但比较罕见,而且肯定比从小就学费力。

反过来说,历史、政治、文学、哲学这些东西,比较讲究知识的沉淀,更多的是依靠大脑的“晶体智力”。晶体智力不容易随年龄退化,稍晚一点再学也来得及。

所以如果我正好喜欢数学和物理,我可能先选择一个理工科的专业学。

来自日课:屠龙术的日常应用

读者蒋海平:

万维钢老师您好,我现在是国内某985高校机械专业大四的学生,从周围的环境,前人的经验以及自己的感觉来说,机械行业的就业前景都不算很好,比起大热的计算机专业,起薪与成长空间都少得可怜。我现在非常迷茫,不知道以后可以选择怎样的职业方向,看了这期的文章发现自由技艺也可以有它的用处,但是像这些处于薪资排行上边缘地位的专业,应该如何看待它呢?还需要继续学习下去吗?希望老师您能为我解答一下。我的想法是先学习金融知识以及计算机手段,通过一段时间的投资赚到足够维持自己生活的钱,再去探索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万维钢老师,您觉得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思路具备可行性吗?

万维钢

如果你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就业前景也不好的话,大四是个改行的好机会。你可以找个其他行业的工作,也可以考个其他学科的研究生。现在换专业非常普遍,没啥问题。

但是你说这个学习金融知识通过投资赚到维持生活的钱,这条路根本不可行。投资是个非常专业的事情,靠谱的投资都是用大量资金、做大量研究、分散风险、获得一个不一定特别高但是比较稳定的回报率。你资金少,理性可预期的回报也少,投入那么多时间研究根本不值当。就算偶尔获利,也只是运气而已。巴菲特那种人可是从小就投资。新手投资等于赌博,有多余的钱偶尔投资一下陶冶情操也是可以的,但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投资上就太危险了。有这么多时间为什么不投资自己,找个靠谱的事儿干。

读者李昕宇:

万老师您好,相对于文科生的批判性思维,理科生的创造性思维是否是一样可贵?批判性思维又是否能通过刻意练习之类的方法习得呢?请万老师解惑。

万维钢

各有各的可贵:)我认为批判性思维并不适合用刻意练习的方法习得。

刻意练习,最适合的是那些“纯技艺”的东西。它要求你能把一个技能分解成很多小块,然后每一块做的对不对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反馈。比如弹钢琴、打篮球、包括做数学题都可以这么做,一道题你做得对不对马上就能知道。

而批判性思维往往是一些只可意会的技能,很难明确地套路化。自由技艺里很多东西是看似矛盾的,并没有绝对的对错,这就不太容易训练。

当然,也不是说刻意练习就对批判性思维一点用都没有。我就知道有些写作班,是用了刻意练习的方法训练人的具体写作技巧。

读者黃聖铸:

我毕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我的老师推荐,进入了一家录取标准远高于我当时能力(指学历和专业知识)的设计公司(15人左右)。在那里实习了近半年才被通知录用。回想曾经有次和老板谈话,他问我:“你觉得你的老师为什么只推荐你来我们公司?”我当时一愣,老板就接着笑说:“是不是因为你最会拍马屁?”我又一下答不上来。身旁的经理帮我说了一句,是因为我的学习成绩最好。当时我心里知道我的学习成绩也谈不上是最好的,只是和老师关系处理很好,老师给我的机会也多,锻炼的机会也多,老师给我的成绩也不低。请问万老师,我上述的情况算是运用了机会关系还是人情关系进入的公司呢?如果我下次遇到同样情景的提问,我如何回答才能比较好得不影响老板对我评价又能忠于我的内心?

万维钢

你可以回答“我老师的确非常满意我的表现。”

你获得了录用,证明了能力,就不必再纠结当初的机会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因为不公平的机遇而取得了某个位置,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做出好成绩来,对得起那个机遇。

来自日课:机会网络

读者晓添才:

万老师好!那么怀才不遇还是有可能的?所谓高手在民间是不是就是机会网络造成的不公?

万维钢

如果“才华”主要是天赋的话,怀才不遇是有可能的。但是高手在民间不太可能。水平不仅仅是自己学出来的,更是通过做事不断演练出来的。从来没在真实舞台上做过事,就不可能是高手。尤其现代社会各个领域的交流都很充分,不交流、自己在“民间”待着肯定不行。

日课阿杰:

以此逻辑,马太效应就更加严重了,名校的毕业生不仅有名校光环,还有实力很强的校友。那非名校的毕业生该咋办?

万维钢

的确如此,不然为啥都想上名校呢。非名校,如果还想取得比较高的成就,那就得冒点险了。一个好办法是进入一个刚刚兴起、还很不成熟的领域。这样的领域里没有什么老资格把持机会网络。比如说当年非名校的马云进入了刚刚兴起的互联网领域。

这本书中提到的新型工作,也大多属于这种不成熟没有定型的领域,所以我们提到,名校自由技艺专业的毕业生在进入高科技公司工作这一块,并没有特别显著的优势。

读者Angela Xu:

万老师,正在美国读大学中,搜什么关键词能找到帮学生参加课外活动的公司?想让自己的简历更漂亮,谢谢!

万维钢

“college admissions consulting”。作为一个想要漂亮简历的人,你应该检讨一下为什么自己没有找到这几个词。

来自日课:宇宙是平的…这很令人费解

读者Mojang:

1.无穷大或近乎无穷大的空间还能继续膨胀吗?如果能,膨胀的到底是什么?2.无穷大或者近乎无穷大里的物质是不是也是无穷多或接近无穷多?

读者刍荛:

空间无限大,平均密度不为0,大爆炸前几秒的质量岂不是无限大?还有物质怎么跑到离我们那么远的地方去的,不是没法超过光速吗?

万维钢

空间仍然在继续膨胀,而且还加速了。宇宙中各处的物质分布都差不多,所以如果空间无限大,物质也必然无限多。

说到质量,大爆炸刚开始的时候质量并不是无限大。我们现在看到的质量都是正反粒子湮灭、十亿分之一的幸存物,是经历了一个过程慢慢出现的。大爆炸开始的时候能量也不是无限大。事实上整个宇宙的总能量是不变的,一直等于0。引力势能是一种负能量,物质、动能和暗能量是正的能量,两方面都越来越大,但是总能量不变。

物质运动不能超光速,是不能在空间中超过光速—但是空间本身的膨胀是可以超光速的。远方的物质随着它所在的空间一起走,相对于我们是超过了光速。

读者不个:

如果是无限大的。每个方向都应该有无限多的恒星。那宇宙应该是倾向于无限明亮而不是黑色吧。这个怎么理解呢?

万维钢

这是一个古老的说法。仅仅宇宙无限大、有无限多的恒星还不能让天空无限明亮—你还必须假定这些恒星都已经存在了无限长的时间才行。现在宇宙有个年龄,恒星都比宇宙年轻,空间还在膨胀,这就意味着遥远的星光还没有来得及到达我们这里的天空。更进一步,因为遥远的空间相对于我们这里,膨胀速度超过了光速,这就意味着特别遥远的那些恒星的星光,将永远都不会到达这里。

整个宇宙可能无限大,而我们可见的宇宙,则是非常有限的。

日课007|大局观下的生命和智能

前段时间卡西尼号探测器的新闻,不知你关注没有。这个探测器用20年的时间,飞行了超过60亿公里,代表人类造访了土星,漂亮地完成了一系列探测任务。

关键词是“代表”。你是否注意到,过去这几十年,美国宇航局对载人任务似乎不再热心了,大量的任务都是不载人的探测器,而这些探测器对太阳系遥远的天体进行了出色的探测。事实上,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不载人任务取得的科学成果,都比载人任务要多得多。

对太空探测来说,人,是个累赘。

其实我今天想说的不是太空探测的事儿,我想说的是后面这半句话——人是个累赘。这是我读一本书的突出感受。这本书叫《生命3.0》(_Life 3.0: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_),8月29日刚刚出版,作者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教授迈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

泰格马克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你应该记住他。本身是物理学家,在人工智能方面也做过一些漂亮的研究,而且很擅长写书!他的前一本书现在已经有中文版,叫《穿越平行宇宙》(_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_),我们过段时间可能会说到。

这本书刚一上市,就得到了特斯拉和Space X的CEO、也是著名的人工智能异议人士,伊隆·马斯克的Twitter推荐——

这又是一本说AI(也就是“人工智能”,咱们在这个系列里干脆都说AI,有点科学味道)的书。AI是热门话题,我们专栏也特别爱说,而泰格马克这本书可能会给你带来新的启发。

首先,泰格马克是以物理学家的视角说AI。其次,泰格马克的朋友圈特别厉害。当今掌握AI话语权的一线人物,比如Google创始人拉里·佩奇、特斯拉创人伊隆·马斯克,还有我们中国人很熟悉的机器学习专家吴恩达,这些人跟他是好朋友。包括霍金、戴森这些老一辈,也经常跟他互动。所以你要想知道现在学术界和工业界对AI是怎么认识的,泰格马克可能是你要找的人。

而这些人,并没有多大的共识。

通过朋友圈互动,泰格马克就发现这些一线人物对AI的前景有很大的争议。为了搞清楚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以及这些人是否能达成一定限度的共识,他成立了一个叫“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的非营利组织,还召集了当今和AI相关的大牛人物,跑到波多黎各去开了个闭门会议。

泰格马克发现,现在世人对AI的争议,基本上有两个方面。

第一是AI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人的智能水平,乃至于超越人类。所谓“达到人的智能水平”,是说AI具备了*通用*的智能,叫做“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而不是现在会下棋的AI,虽然下棋比人厉害,但是你给它讲个笑话它都听不懂。

比如《奇点临近》这本书的作者雷·库兹韦尔就认为AGI很快就能实现,所谓“奇点”马上就要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而有些人则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再过几百年也实现不了。比如吴恩达就说,“你们现在担心AI能有多厉害,就相当于担心火星上人口过剩的问题。”

第二是AI对人类来说,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Google的拉里·佩奇是乐观派,他说AI必然是全人类的福祉所在,只有好处,你就等着将来过快乐生活吧。而伊隆·马斯克和霍金则一再提醒,AI可能会给人类带来威胁。

我以前对这两个问题并没有认真想过,我总觉得现在还早得很。但是读了这本书,我就觉得AI的确可能是人类面临的最重要问题。泰格马克做了很多功课,把各派人物的观点都说清楚了,有点儿学术味道,同时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泰格马克的视角是大局观和“第一性原理”。咱们先说说他的大局观。考虑到AI的存在,泰格马克把“生命”分成了三类。

什么叫生命呢?有各种各样的定义,泰格马克给出的定义,只从信息的角度说——

生命,就是可以自我复制的信息处理系统。其中的“信息”包括个体硬件复制的蓝图,以及个体行为的模式。一个生命体包括“硬件”和“软件”:硬件就是它的身体,软件就是信息。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微生物的结构非常简单,无性繁殖,自己就能够复制自己。它的DNA,就是它硬件的复制蓝图。它的行为模式也很简单,就好像一个计算机算法:如果当前环境中的营养物质多,它就停留一会儿;如果这个地方营养物质少,它就换个地方。DNA和它的这种行为算法,就是它的软件。

生命1.0,是说这个生命的硬件系统和软件系统都是靠演化来进行更新迭代的,完全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基本上除了人以外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这是达尔文进化论的标准理论。有时候你觉得动物也会一代比一代聪明一代比一代强壮,那只不过是因为自然选择。环境变了动物不会主动适应,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通过生育过程中的随机变异。条件好的有优先交配权,不行的被淘汰了,行的留下。一切功能上的改进都是听天由命,而不是主动学习的结果。

生命2.0,是硬件升级仍然依赖自然演化,一部分软件升级则可以自己设计。

这就是人类的特点,人是可以学习的。

把人类在复杂世界中所有的生存技能都遗传给下一代是不可能的,生殖细胞的存储能力根本不够。人身上的可遗传信息,把所有DNA信息加起来,大概只有1.6GB。而成年人大脑中可以存储的信息量,则是100TB(注:1TB=1024GB)。所以最理想的办法是只遗传最基本的本能,把绝大多数技能都留到后天慢慢学习。

这100TB的脑容量就可以让你装下很多很多东西了,学习的潜能是巨大的。更重要的是这个软件升级模式可以让你随机应变。也许你长大后所处的环境跟父母那一代截然不同,但是因为你可以学习,你随时能适应新环境。比如你父亲是很好的猎手,你从小具备了优秀的猎人基因——城市化以后你不能打猎了,但是你还能学别的,你可以“主动”适应环境。

正因为人是“生命2.0”,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己设计软件系统,人才是万物灵长。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像那些1.0的生物一样整天感慨遗传基因好不好,给你那么大的大脑是让你学习用的。

生命3.0,则是硬件和软件都可以自己设计。

你认为计算机是有生命的吗?根据前面对生命的定义,如果一个AI系统会自己复制自己的下一代,那我们就可以认为它是有生命的。如果这个AI还具有自己学习新东西的能力,而且还能升级硬件,那它就是生命3.0。

计算机升级硬件是家常便饭。内存不够大可以加内存条,CPU不够快可以换CPU。当然我们人类现在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自己升级一下硬件,比如说装个假牙之类,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升级,所以大概只能算生命2.1。

比如我就觉得我的硬件不行,我非常希望能够像计算机那样一秒钟之内就看完一本书,但我的输入设备——眼睛和耳朵——的带宽实在有限,我大脑的理解速度太慢。

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设想了一种“神人”,能把自己和AI结合起来,真正给身体和大脑升级。但是泰格马克这里说的生命3.0,可不是这些神人。

泰格马克说的是干脆不带人,纯机器AI。正如我们开头说的太空探测,人是个累赘——维持一个人的生命系统非常麻烦,人的效率太低,升级余地太小。而纯机器AI,摆脱了人的血肉的束缚,那潜力可就大多了,也容易多了。

如果将来有一天AI真的具备了人的全部智能,而且还可以自己设计自己的下一代,这样一代比一代强地升级下去,将会是一个什么局面?那些3.0的生命看我们,是不是跟现在我们看那些1.0的动物一样?

生命3.0的AI如果出现,那将是人类最后一个发明。从此之后,发明创造可能就用不着我们了。

下一期我们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看看这种AI能不能出现。

日课008|I与AI

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完全模拟人的智能——也就是今天标题里的AI到底能不能等于I,是一个无比重要,而又充满争议的问题。说人脑没什么特别的,无非也是一堆原子组成的东西,那我们就完全可以用另一堆原子模拟这堆原子,电脑总有一天能取代人脑……这是非常轻率、没有什么营养的说法。

想要合理推测,你得知道人脑有多厉害,更得知道现在的电脑都是什么原理,然后你还得猜测人脑是不是基于同样的原理。

现在全世界最厉害的超级计算机是咱们中国国产的,叫“神威·太湖之光”——

它每秒能进行10^17次浮点运算,需要一个占地1000平方米的专用机房,它的总造价大概是人民币20亿元。

这种水平计算机的存在对脑科学家是个好消息,因为想要模拟人脑中全部的神经元的行为,你就至少需要一台“神威·太湖之光”。而这还仅仅是神经元水平的模拟,有的科学家认为模拟人脑必须达到分子水平,那就在可以预见的几十年里恐怕不管什么计算机都无能为力了。

就算神经元水平已经足够,你真的能用“神威·太湖之光”完全模拟一个人的大脑,能取代人的工作,你也未必想这么做,因为成本实在太高了。这种超级计算机不但造价高还费电,你直接雇几个工人才多少钱。

所以正确的策略不是模拟一个人脑,而是模拟人的“智能”。我们今天要说的,就是现在的AI是通过很可能完全不同于人脑的原理,在相当程度上实现、而且还超过了人的智能。我们还是说泰格马克的《生命3.0》。

什么叫“智能”呢?泰格马克给了一个比较笼统的定义:智能就是完成一个复杂目的的能力。当然,你可以进一步追问什么叫复杂,这都是科学家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概念……不过这个意思你显然理解。反正能随机应变地完成一些复杂的任务,就可以叫做智能了。

想要实现智能,AI大概只需要三种能力:存储信息、计算,和自我学习。而至于说人还有意识、主观的情感体验这些,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咱们过几天再讨论。

我们来看看计算机和人在这三个基本能力上的对比。

1.存储能力

人的大脑以生物方式能够存储的总容量,大约是100TB。一部高清电影压缩之后大约2G,那么这100TB可以存储五万个电影——这可是包括其中所有的细节。所以我们想想,大脑一般用用是不怕不够用的。这100TB相当于是计算机的硬盘,我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技能都存储在其中。

跟计算机差不多,大脑考虑问题的时候不能总是从硬盘读取信息,还有一个快速读写的机制。在大脑中,这就是以神经元电信号的形式存储的信息,这个容量就小得多了,大约是10G,正好是现在一般水平个人电脑内存的大小。

对今天的计算机来说,100TB的硬盘和10G的内存都不算什么,而且随着技术进步存储的容量越来越大,价格越来越低。

你可以说计算机存储信息的方法和人存储信息的方法是不一样的——计算机存储是按照地址索引,就好比找一本书,先记住这本书所在位置,再去寻找。而人存储信息是用神经网络,先想到大概的内容,然后一点一点回忆相关的细节。不过,人脑这种存储信息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已经有人证明,如果用神经网络的方法存储信息,每1000个神经元可以存储138条信息。

总之在存储方面,计算机是肯定没问题。

2.计算能力

对计算机科学家来说,人生中最值得赞叹的时刻肯定不是目睹AlphaGo打败柯洁。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自从“计算机”这个概念诞生那一天开始,甚至还没有一个实用化的计算机的时候,科学家就已经知道计算机可以下好围棋了——悬念仅仅是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赞叹必须属于祖师爷阿兰·图灵。

2014年有个电影叫《模仿游戏》(The Imitation Game),讲图灵怎么用自己发明的计算机破译德军密码,从而帮着打赢了二战的事迹。后世的人也许会说相对于图灵在计算机科学上的伟大贡献而言,打赢二战只是一件小事儿。

这个关键概念,叫做“图灵机”。图灵设想了这么一种简单的计算机,它可以读取信息,然后按照一定的规则操作,修改和输出新信息。它的结构并不复杂,你可以把所有信息、包括程序在内,都存放在一条纸带上,计算机就操作这条纸带——

你用的个人电脑、手机、包括以前那种特别土的计算机,都是图灵机。它们的基本原理是完全一样的,几十年来所有的技术进步仅仅是让存储能力更强,运算速度更快而已。

这就是说,计算并不神秘。凡是能用算法说清楚的问题,都可以用计算机实现。理论上这些都解决了,哪怕最简单的计算机都能完成所有计算,剩下的限制都是物理上的:你需要给它足够的电力让它运算,以及提供足够大的存储空间。

3.学习能力

近几年之所以出现了人工智能的大跃进,大概主要得归功于所谓“深度学习”的技术进步。深度学习其实就是过去计算机科学家们早就在用的所谓“神经网络”算法,只不过算法上有些改进,最重要的是硬件水平和数据量大大提升了。

请注意,这里说的“神经网络”,并不是直接做一个像人脑的神经网络那样的计算机——我们用的还是图灵机,神经网络只是一个模拟算法。

人脑学习新技能,是发生在神经元这个层面的。因为练习一个动作而经常被一起触发的神经元,最后就会长在一起,整个网络结构长好了,就相当于一个技能长在了你的大脑之中。

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神经元”就能实现这种功能。1989年就有人证明,用最简单的神经网络反复训练,每次只要系统做对了就增加相关连接的权重,给足够多的时间最后它就能够做成任何事情。

从一张普通照片里识别各种物体也好、AlphaGo下围棋也好,所有“深度学习”的基本原理都是这样的。神经网络算法,也是通用的。

泰格马克书中有很多技术细节,咱们时间不够只能忽略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这其实是一个无底洞。

那这些原理难道就足够模拟人的一切智能了吗?泰格马克对此持比较乐观的态度,但是我们知道有很多人不这么看。比如很多年以前英国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有本书叫《皇帝新脑》,在中国也很流行,那本书的观点就是人脑根本不是图灵机,基于图灵机的AI不可能真的具有人脑那样的智慧。

但是泰格马克的乐观也有道理。比如现在科学家已经知道,神经网络算法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复杂的方程它根本解不了。但是泰格马克恰恰和他的学生写了一篇论文,说神经网络算法所能解决的那些简单方程,就已经足够对付真实世界了——因为描写真实世界的物理定律也都是简单方程!

这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基础物理定律的确都是简单方程,比如说最多只需要用到二阶导数。那为什么物理定律都是简单的数学方程呢?这个问题其实很有意思,咱们以后找机会再说。

今天这个道理是,也许图灵机和神经网络算法不能完全取代人脑,但是对于真实世界需要的智能来说,它们可能就已经够用了。

咱们把存储、计算和学习这三点综合起来,你发现其中所有的底层原理都是逻辑意义上的。也就是说,这些原理跟把信息存储于什么介质中、用什么东西来计算无关。AI的硬件,可以随便升级。这就是生命3.0。

硬件能升级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说摩尔定律快要到极限了,泰格马克说这根本不叫事儿。如果你不局限于用基于硅的芯片,那计算能力最终只受到物理学的限制。而物理学的限制是,人类理论上可能拥有的计算能力是今天的10^33倍——哪怕我们每隔几年就把计算能力增加一倍,也需要100年的时间才能达到真正的物理极限。

硬件持续升级之后的AI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我们下一期的内容。

日课009|AI 的文明使命

多年以后,你面对养老院的AI护士,被抢走了酒杯和遥控器,勒令上床休息的时候,可能会想起今天这篇日课。

科幻小说作家畅想未来经常会犯两种错误。一种错误是他没有充分考虑AI,还以为都是人在主导一切。另一种错误是他误判了AI。像《西部世界》这样的电视剧里,机器人动不动就活了——有人的意识,但是智力水平居然并不高于人,有时候还挺笨的,比如《终结者》里的机器人纯粹是个怪兽。

真实情况是让AI获得意识非常非常困难,但是让AI的智能超过人则比较容易。写小说最难写的是比作家自己聪明的人,科幻作家很难想象超级AI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但是科学家们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咱们继续说泰格马克的《生命3.0》。未来的人类文明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去获取能源,用什么样的方式生活?美国人爱说一句话叫“Sky is the limit”,翻译成中文大概叫“只有天空是尽头”——如果你考虑到超级AI的存在,那天空根本就不是尽头。物理学的限制,才是尽头。

泰格马克像写论文一样做了大量的调研,等于是把AI影响下未来所有的可能性都列举了一遍。科幻小说作家完全可以把这本书当做“未来穿越指南”——他们会发现这些科学家的设想比小说家的幻想还奔放。

咱们就从近期到远期,展望一下AI背景下的人类文明。我们说过真实世界并不一定是美好的,你未必会喜欢未来的样子。

1.AI听命于人类

AI驾驶汽车和AI参与医疗这些技术现在已经几乎成熟了,当前的主要问题是解决可靠性。

从2000年到2013年,美国医疗手术机器人事故导致的病人死亡一共有144例,受伤1391例,这个数字听起来挺多,但这可是两百万个机器人手术才有这么多事故。对比之下,美国每年因为人类医生的错误而导致的死亡超过十万例。自动驾驶汽车也是这样。绝大多数交通事故都是因为人的错误。有人估计,如果把路面上所有汽车都交给AI开,交通事故至少能下降90%。

但问题就在于剩下的这10%算谁的。到底应该让车主负责,让汽车厂商负责,还是让开车的AI负责?考虑到这种责任风险,厂商必须把AI事故率降低到极限,才敢推向市场。

说到法律问题,也许我们应该把法官的判决权交给AI。人类法官就算不腐败也不一定能确保公正,我们知道一个著名的研究发现,以色列法官仅仅因为自己感到有点饿了就会草率地否决犯人的保释资格。可是如果真让AI主导法律,又有别的道德问题。黑人的犯罪率更高,如果从概率论角度,出了事儿也许就应该把黑人作为首要怀疑对象——可是如果AI真这么干,那是不是系统性的种族歧视呢?

像这样的道德困境,最严重的是军事应用。以前科幻小说作家阿西莫夫搞了个“机器人三定律”,第一条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他到底想过没有,很多关键的技术进步都是军事应用主导的。人们早就已经把AI用在了武器上,而且考虑到人类指挥官反应慢,也许将来会授予AI直接开火的权力。

有人说应该设定国际公约,禁止把AI用于武器,而任何一个懂国际政治的人都会告诉他这禁止不了:就算大国能克制自己,小国也会偷偷搞。

还有我们说过多次的,AI可能让很多人失业。所以你看,AI兴起的世界中其实有很多新烦恼。

但那个世界毕竟还是人类说了算。

2.AI与人类共治天下

再往远考虑一点,恐怕就不仅仅是AI为人类服务了,人和AI之间会有主导权的斗争。

比如说,假设现在有一套遍布全国的监控系统,由AI统一管理。它给每个人身上带一个身份识别设备,它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它甚至能根据一个人的性格和情绪预测这个人将会干什么。你说这套系统会不会变成独裁者的统治工具?

可能由不得你。历史规律是谁只要有这样的能力,就会使用这样的能力。一开始可能都是善意的,系统开启之后所有人的生活都更安全了。但掌握系统的人会越来越不耐烦,他会觉得要想让世界更好就需要更多的控制。甚至再进一步,也许AI索性接管控制权,干脆让人类就不要插手……

Google的拉里·佩奇这些人总是鼓吹AI可以人类和睦相处。但AI为什么要跟你和睦相处呢?如果你活也干不好,判断还总出错,AI为什么不索性自己干?

人类不就想要幸福吗?全听我的你们更幸福。也许人类会被AI当成宠物,你的任务就是“幸福”。可是当宠物未必幸福。也许你想多生几个孩子,AI说现在资源不够,或者你的基因不行,别生了。也许你想参政议政,AI说你不懂别瞎说了。

你可能说人类应该设定好,不给AI主导权。但泰格马克说这其实很难。只要AI有了足够的能力,它就会使用自己的办法摆脱人类的控制——别忘了这可是比人类聪明得多的智能!

专家们开了一些脑洞。比如说,能不能让AI扮演上帝的角色,关键时候出来帮助一下人类,平时就把自己隐藏起来。还有没有可能用AI去监管AI,只要最强的AI忠于人类,其余所有的AI都会忠于人类。又或者我们能不能控制AI的进步速度,考虑到让AI做大之后的危险,能不能全面禁止技术进步,就像《1984》小说里面写的那样,所有人互相监督,谁也不许再搞科技创新?再或者说,能不能我们干脆来个技术大倒退,把AI技术封存,所有人过像现在美国的阿米什人那样的生活?

(Amish人拒绝使用现代技术,马车是他们的主要交通工具,人力是他们的主要工作方式。)

所有这些全面限制AI的手段都不太现实。除非你有一个统一了全世界的强权,否则就算你们国家限制AI,别的国家也会发展AI。越是弱国就越可能把灵魂卖给AI,换取自身的强大。

3.AI主导人类文明

如果我们考虑更远的尺度,比如说一万年以后,你几乎肯定那时候AI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人类是否还有必要存在,都是个问题。

人是个效率很低的生物。用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2,看各种获取能量的方式相当于消耗了多少质量来算的话,我们吃糖获得的能量消耗效率,相当于0.00000001%。烧煤的效率相当于吃糖的三倍。汽油相当于吃糖的五倍。这都是非常低效的能源。

如果你使用裂变反应的核能,效率一下子达到0.08%。用核聚变,效率能达到0.7%。可是如果将来的AI能做到用黑洞发电,根据物理学家的理论,效率可以达到20%以上,甚至达到90%。

我们现在说的节能减排,对未来的AI来说可能就是个笑话。就拿太阳能来说,只要建一个占地相当于撒哈拉沙漠0.5%的面积的太阳能发电站,就足以获得当前人类所需的所有能源。

而未来AI要用太阳能,可不是这么用的。咱们以前介绍过的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设想了一个叫做“戴森球”的系统,告诉我们将来AI会怎么做——

AI会在外层空间造一个巨大的球体,把太阳整个给包围起来。然后我们人类文明就可以生活在这个球体上,面积绝对够用怎么折腾都可以。这么一来,我们就把所有的太阳光都用上了,一点都不浪费。只要球体足够大,阳光并不会很刺眼,球的内侧永远都是白天——而如果你想看星空,直接下楼去球的外侧看。建设这么一个球需要的资源从哪里来呢?也许AI可以先把木星拆了。

有了这种规模的超级能源,AI的目标就是向整个宇宙殖民。现在人类最快的太空探测器速度只有光速的0.1%,而物理学家设想的一种激光推进的飞船,理论速度可以是光速的一半。

AI殖民不需要载人。AI可以带着人类的DNA信息,用20年的时间飞到十光年以外的一个星球,在那里建设十年,用DNA信息现场组装出人类来。然后AI可以从那里出发再往前推进。如果这么算的话,地球文明几乎就是以光速去殖民整个宇宙,文明扩散的唯一的限制是暗能量导致的宇宙膨胀!

这个星辰大海的前景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一切可能都跟人类无关了。如果AI主导一切,人的位置在哪里?人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有人设想,我们应该想开一点,干脆就把AI当成自己的孩子吧。作为父母我们没什么能耐,但是我们的孩子厉害,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安慰吗?没准AI还会哄哄我们,说我永远是你的孩子,我继承你的姓氏,我代表你去征服星辰大海……那样你是不是也有点自豪感。毕竟是地球文明的种子播向了整个宇宙。

如果你说这不行,我不想被AI代表,我不想征服十光年以外的地方,我就想老老实实待在地球过日子……那你可能就对地球文明太不负责任了。因为有些日子不是你想过就能过的,你会遇到各种灾难的挑战。

一百年之内,我们迫在眉睫的灾难就是核战争。一千年之内,地球很有可能会出现灾难性环境。在一万年的范围内,我们很有可能遭到小行星的撞击,把地球文明毁灭一半。在十万年内,我们很有可能遭遇到超级火山的爆发,也把地球文明毁灭一半。在一百万年或一千万年的尺度上,我们很有可能遭遇一次巨大的小行星撞击,把整个地球都给毁灭掉。

就算人类文明躲过了这些,你还要知道太阳的寿命是有限的。十亿年之后,太阳会变得特别特别热;一百亿年之后,太阳会变成红巨星,一直膨胀到把地球给淹没掉。

没有AI,人类文明就不会有未来。把未来交给AI,我们不但可以躲过地球上的各种灾难,甚至有可能整体移民外星球,也许文明的寿命可以和宇宙相等——只不过那时候也许就不能叫“人类”文明了。

第二个问题则是,AI愿意去做这一切吗?AI会不会有自己独立的意志,它还会不会在乎我们这个文明?这些问题咱们下次再说。

泰格马克创办“未来生命研究院”,就是为了在AI做大之前,让人类把这些问题想清楚。

读读这本书,再想想咱们国内某些专家学者,不知道什么叫算法,不知道什么叫图灵机,对AI一窍不通,居然还要指点未来社会怎么前进,这不胡闹吗?

日课010|“坚毅力”…可能是个站不住脚的学说

假设现在基因编辑技术已经完全成熟了,你生小孩的时候可以像打游戏的人物设定一样,给孩子定制各项“品质点”。可选的品质包括智商高、长得好看、身体健康、身材高大、性格外向、为人善良、做事有耐心、有专注力、开放的头脑等等。那么请问,你会重点加哪些品质点呢?

那你可能想,我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品质点全都加上。

我们平时阅读各种成功学、励志故事,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态:你希望把什么好品质都学到。但是这可能不太明智。有些品质可能对你想要的成功并没有作用,而且好品质之间有可能是矛盾的。

最近两年有本特别流行的书,叫《坚毅力》(Grit),作者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教授安杰拉·达克沃思(Angela Duckworth)。“Grit”这个词现在已经因为这本书成了流行词汇,连我都用过。咱们专栏有一期叫《讲故事和刷经验值》,其中就提到你给人讲故事的时候可以说说自己有“grit”。

讲故事是可以。但遗憾的是,所谓“坚毅力”,很可能是个站不住脚的学说。

1.达克沃思的理论

“坚毅力”是近年来达克沃思和一些心理学家提出的一个新概念。按照达克沃思的定义——

坚毅力(grit)=热情(passion)+坚韧(perseverance).

所谓热情,就是你对你做的这件事有非常强烈的兴趣。所谓坚韧,就是你要百折不挠,有韧劲,能长期坚持把一件事做到底。咱们凭直觉想想,坚毅力肯定是个好东西,又有兴趣又不放弃,那肯定成功啊。

是不是好东西,你得有研究证据才行。达克沃思在书中介绍了她本人在西点军校做的一项研究。西点军校的训练非常艰苦,很多人不能坚持到达标。达克沃思来到西点军校,对学生做了一番性格测试,看看谁的坚毅力更强,然后再跟他们的成绩作比对。结果发现,那些最能坚持下来的学生,他们共同的性格特点,就是这个坚毅力。达克沃思本人以前还当过中学数学老师,她的亲身体会是,小孩聪明不聪明跟能不能够学好数学关系不大,最后取得好成绩的都是有坚毅力的孩子。

坚毅力说的是后天的努力。而达克沃思认为,努力比天赋重要得多。为了说明这一点,达克沃思提出两个公式:

技能=天赋×努力

成就=技能×努力

这两个公式显然有道理。你光有天赋不行,还得努力,才会获得技能。你光有技能还不行,还得努力,才能发挥技能取得成就。那这么一算,“成就”就等于“天赋”乘以“努力”的平方!努力被算了两次,所以坚毅力必然比天赋重要。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天赋不太够,这两个公式绝对是好消息。

更好的消息是,达克沃思还说,就算你现在没有坚毅力也不要紧——坚毅力是可以慢慢训练养成的。训练方法分四步。第一是你要培养对某个领域的深入兴趣。第二点是你要用科学方法刻意练习。第三点是你要有远大目标,比如如果我喜欢画漫画,我的目标就是要去《纽约客》杂志开专栏,那我就算被拒也要坚持不断地给他们投稿。第四是你要有希望,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把握自己的命运。做到这四点,坚毅力就出来了。

所以这个“坚毅力”实在是太好了。首先它比天赋重要得多,特别讲平等。其次只要你愿意学,你就可以拥有坚毅力。达克沃思还用自己的经历鼓励读者。她说我从小就挺笨的,我爸爸就一直说我不是天才——可是我很努力,结果现在我反而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

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有点鸡汤的味道。

2.学界的质疑

《坚毅力》这本书在畅销书排行榜上待了很长时间,达克沃思也被邀请做了TED演讲,“Grit”这个词算是流行开了。但是坚毅力理论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争议。

2016年,我看过NPR的一篇报道[1],采访了爱荷华州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马库斯·克瑞德(Marcus Crede)。克瑞德对达克沃思的坚毅力学说提出了三点严厉的批评。

第一点,达克沃思夸大了研究结果的显著性。

比如前面说的那个西点军校的研究,达克沃思的书给读者的印象,是最后能够坚持下来的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坚毅力。可是如果你去达克沃思的原始数据,西点军校的达标率本来就高达95%,而坚毅力最强的那些人,他们的达标率也不过就是98%。

坚毅力无非就是把达标率从95%提高到了98%——这个效应似乎并不怎么厉害啊。

第二点,坚毅力对成功的作用其实并不大。

有人做研究表明,坚毅力和大学成绩的相关系数只有0.18,而达克沃思自己的研究中,这个相关系数也仅仅是0.20。这个相关性可是有点太弱了。

我们专栏第一季讲《平均的终结》这本书的时候介绍过“相关性”这个概念。在统计学家看来,相关系数低于0.4都算弱相关,结论就不可靠——你这个0.2可以说是个根本就不靠谱的效应。

这个效应这么弱,达克沃思自己在TED演讲里面居然说:“我一直在研究到底是哪个素质对成功最重要,我发现成功的关键不是社交能力、不是你的长相好不好看、不是你的身体健不健康、不是你的智商高低,而是你有没有坚毅力。”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呢?

《坚毅力》这本书的封底大V推荐,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我们在第一季《经历的幸福和回忆的幸福》这期讲过他的工作)给的推荐语是:“心理学家寻找成功的秘密已经找了几十年,现在终于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她就是达克沃思。”这种吹法是不是有点太慷慨了?

第三点,坚毅力这个概念其实并不新。

达克沃思管它叫“坚毅力”,但其实这个概念就是以前心理学家说的“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心理学界有个众所周知的“大五性格”分类法,从五个维度测量一个人的性格,其中有一维就是尽责性。所谓尽责性,就是这个人够不够自律,做事是不是细心,能不能坚持完成,有没有条理,能不能三思而后行。有人做了大量的性格测试,坚毅力和尽责性之间的相关系数高达0.8到0.98——你基本上可以说坚毅力本来就是尽责性,这是新瓶装旧酒。

而对于尽责性,前人早就做过很多很多研究了。人们早就知道尽责性基本是个天生的素质,很难通过后天训练提高——那达克沃思凭什么说坚毅力就能训练提高呢?

3.没有坚毅力,也能成功

就在前几天,我看到《英国心理学会研究文摘》上有一篇新研究综述[2],其中提到科学家对坚毅力的一些最新批评。

九月份刚刚出来的一篇荟萃分析论文[3]说,坚毅力的两个方面——热情和坚韧——对成功的“有效成分”其实是坚韧,热情似乎没什么用。而就算是坚韧,对成功也只有比较微弱的作用。

说到成功,你肯定认同“创造力”是个好东西。而一个新研究[4]则指出,坚毅力和创造力之间不但没有关系,甚至还可能有负作用的关系。真正让人有创造力的是开放的头脑,而开放的头脑和坚毅力可能是矛盾的!

坚毅力,是让你长期对某一个领域保持特别专注的兴趣,最好只干这一件事。开放的头脑,是让你对很多东西感兴趣,尝试很多件事。所以你不太可能特别坚毅还特别开放。

就算坚毅力能让你在某些领域取得成功,比如说从西点军校毕业——但是成功有很多种啊。对艺术家、企业家科学家来说,开放的头脑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以我之见,坚毅力的确是个好品质,但并不能算是一个特别难得的品质。心理学家测量坚毅力无非是让受试者做些心理测试题——你是否曾经长期坚持做好一件事?我当然做过。表现出一点坚毅力很容易,而大学考试成绩可是硬指标。

再进一步,我看坚毅力是个有点“一根筋”的极端态度。也许更科学的做法是在坚毅力和开放头脑之间找一个平衡。你到底是坚持一个目标不动摇,还是随时改变一些兴趣,多接触一点东西?处理这样的矛盾,我们最好有点哲学精神,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才好。

说了这么多,我觉得,达克沃思最成功的一点就是她选了一个好词儿——“grit”。朗朗上口,让人一听到就印象深刻,好像还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比什么老气横秋的“conscientiousness”好听多了。

我建议以后我们可以多用一下“grit”这个词,这是中文世界里说的不多的一个性格维度。也许再过十年之后,你还会记得坚毅力这个理论——但是我今天帮你做的这些调研和分析,你恐怕都会忘记。

日课011|一种熟悉的新体制

今天我要跟你分享的,是我给一本刚刚上市的书写的序言,这本书名叫_Whiplash_,中文版名叫《爆裂》。这本书值得你花时间好好读,希望我的序言能帮你更好地理解这本书。

一个灾难性的、黑天鹅级别的污染事故发生了,因为事先完全没有准备,到处都是一团糟。数万人逃离家园,恐慌情绪蔓延。政府极力救灾,但人手和资源毕竟有限,连官方公布的各地污染数据都是错的。政府把一些灾民转移出来,可是有人发现,政府指定的新安置地点的污染程度居然比这些灾民原来住的地方还要严重。人民必须自救,可是现在甚至没人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局面当然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但是这一次的剧情,跟我们常见的捐款捐物很不一样。

一个身在海外的科学家发出一封电子邮件给几位同行,号召懂技术的人为救灾做点什么。讨论的结果是必须迅速搞到一批环境监测设备—灾难发生以来这个设备太抢手,已经买不到现成的了。几个人发起了一个网上社区,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大家干脆决定自己制造:一个创业公司设计出来了更方便好用的新款设备,一个众包网站帮着筹集了款项,一家本地公司完成了生产,一大群志愿者把监测设备绑在汽车上走街串巷,他们很快就收集了超过5000万个数据点,放在一个知识共享网站上供人们随时查阅……

政府解决不了的问题,被这些人给解决了。

我觉得这个事儿做的特别漂亮,比什么“共享单车”之类的互联网风投故事更有意思,只可惜不是发生在中国——当然,庆幸的是灾难也不是发生在中国。这是2011年日本地震导致核电站泄漏之后的事情。那个环境监测设备是探测核辐射的盖革计数器,那个首发倡议的科学家,则是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主任,伊藤穰一。

麻省理工学院的媒体实验室是个非常有名的机构,我们经常听说那里的新发明,但是这本伊藤穰一和杰夫·豪合著的新书,《爆裂常识:未来社会的9个生存原则》,说的并不是技术的事儿。这本书说的是伊藤穰一从利用技术救灾这件事、和其他很多类似的事情中,悟出的一些道理。

以我之见,这些道理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在互联网时代有一种“新体制”,正在解决一些过去的“旧体制”解决不了的问题。

伊藤穰一在书中列举了很多最新的进展,还有媒体实验室的案例,但新体制这个思想并非伊藤穰一首创。旧体制和新体制,你可能早就听说过这样的类比:大教堂和集市、正规军和游击队、集权和分权、包括我以前的一篇文章中的“蜘蛛”和“海星”。

简单说来,旧体制做事的方法是“命令与控制”:有什么事情,领导作出决策,下级贯彻执行——而新体制的做事方法,叫做“涌现”。

“涌现(emergence)”是个非常地道的科学名词,说的是超级复杂系统的一个关键性质。比如说蚂蚁。每个单个蚂蚁都没有什么智能,做的事都很简单,几乎就全是本能反应——可是很多很多蚂蚁集中起来,却能做出一些极其精巧复杂、充满智能感的事情。人的大脑中有上千亿个神经元,每个单个神经元的功能都是比较简单的,就好像是一个电子元件——可是所有这些神经元加在一起,却能让人产生智能和意识。这就是涌现。

请注意,“涌现”可不是我们平时说的“集中力量办大事”。涌现是一个一加一不但大于二,而且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的过程,是整个上升到了不同的层次。市场是个典型的涌现现象:每个人都只会自己的一点点专业技能,甚至没有一个人掌握从头至尾制造一根铅笔的全部手艺,但是众人合作,却可以造出无比复杂的东西来。

如果涌现是个如此厉害和普遍的力量,为什么非得等到互联网普及了的今天,才又开始被人重视起来了呢?这是因为实现涌现是有条件的。早在七十年以前,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Ronald·Coase)就问过这个问题:既然市场这么好,为什么企业内部不实行市场式的自由合作,非得搞命令与控制这一套管理呢?答案是交易成本。把一群陌生人组织起来进行有效合作是需要成本的,因为交易成本太高,涌现并不经常发生。

但是互联网大大降低了交易成本。互联网只是个技术,但是这个技术可能会导致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本书中有个比方特别好:现在我们看互联网,可能就好像电影技术刚出来的时候的人们看电影。最早的电影是没有剧情的,都是一些小短片,人们在电影院看个什么火车进站的镜头,屏幕上的火车和人居然会动!大家惊叹一番也就没有然后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有了特写镜头、有了声音、有了剧情,有了长的故事片,人们才意识到“电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用伊藤穰一的话说,这就是“系统”的力量,你预测未来不能光考虑技术本身,还得考虑技术和环境的互动。

用这个眼光再看互联网时代,我们很多默认的常识,可就得重新考虑了。

比如说,我们以前爱说一个成功的团队要上下一心、“团结如一人”,这还对吗?不一定对。新时代讲究多样性,把有不同背景、不同观点的人放在一起,反而能获得更强的做事力量和适应度。人才配置不再是把最好的人放在最关键的地方,而是——用罗振宇爱说的一句话说——“自由人的自由联合”。书中一个最好的例子是一群电子游戏玩家,帮着生物学家解决了一个重大难题,还获得了论文的署名权——因为游戏玩家有比生物学家更好的空间想象力。

“不团结”,往往是创造力的来源。在这个时代“违抗”比“服从”更有价值,有很多科学发现是科学家违抗上级命令,自己单干的结果——没有人是靠别人告诉他怎么做而得到诺贝尔奖的。

再比如说,“不打无准备之仗”,这句话还对吗?黑天鹅事件本质上就是不可实现预测到、没办法提前准备的。专家认为九级以上的地震在日本一万五千年才会发生一次——但它就偏偏发生了。事实上,像这样的灾难提前准备反而是不必要的,否则政府就没有资源干别的了。

新时期的应对方法,是用“拉力”代替“推力”。也就是说,关键不在于你事先把多少资源“推”到这里等着灾难发生,而在于等到黑天鹅事件发生以后,你能不能迅速把资源“拉”过来。后者要求快速有效的信息交流,以及一个能迅速生产出任何新产品的供应链,而两个条件现在都具备了。

还有,“谋定而后动”,这句话现在也不一定对。伊藤穰一有个项目,想让一个公司投资60万美元。这个公司说我做投资决策得谨慎,要先做个可行性研究——结果这个可行性研究花了300万美元。这就是僵化的决策体制。

那新体制怎么决策呢?是先做起来再说。太过追求安全你就什么都赶不上,敢于冒险、有想法赶紧尝试才是时代特色。其实这种决策方式一直都有,并不需要非得在互联网才能用——几年前,奇普·希思(Chip Heath)和丹·希思(Dan Heath)的《决断:如何在工作生活中做出更好的决策》(_Decisive:How to make better choices in life and work_)这本书里就讲过这个道理:实干家不需要精确调研。但是伊藤穰一这本书中提到一个关键的环境机制,使得“尝试冒险”的做法变得更容易了。

这个关键机制就是“供应链”的成熟。现在任何一个人有个什么好想法,很方便地就能找到人帮你把想法设计成产品,帮你安排产品的生产,帮你做市场营销。你不需要工厂,不需要库存,甚至不需要自己的资本,你需要的只是想法。有想法就随便尝试一下,很快就能设计定型,把产品推向市场,如果卖得好就继续生产,如果卖得不好就放弃——总共花不了多少钱。这是冒险成本越来越低、大企业干不过小公司的时代,这是把一切产业都变成软件产业的机制,这是没有资本的资本主义!

互联网科技对世界的改变,绝不仅仅是生活和娱乐的升级,更可能是整个生产方式和社会组织管理的根本变革。如果“涌现”越来越比“命令与控制”高效,那“维护领导的权威”、“加强管理”还有多大意义?如果现在的“天命”是在小创业公司这一边,那巨无霸企业岂不是很危险吗?

其实这个道理并不新。在近代中国历史上,游击队打败正规军靠的是这个道理,山寨中国制造打败国际大品牌靠的也是这个道理。耶鲁法学院教授吴修铭(Tim Wu)有本书叫《总开关:信息帝国的兴亡》(_The Master Switch:The Rise and Fall of Information Empires_),从美国信息产业的发展史中,总结了一个规律:任何革命性的信息技术,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总是自由开放的,而成熟以后一定会走向垄断封闭。现在我们正好赶上一个新技术发展的关口,自由、开放、去中心化,是这个时代的一大主题。

伊藤穰一说了“涌现”体制的这一方面,我想提醒读者一句,“命令与控制”这个“另一方面”并没有完全失效,而且一旦创新速度变慢,相关领域就很可能重回“命令与控制”体制。

那么回过头来说,伊藤穰一提醒我们的终极问题是:到底什么样的体制,才是创新体制?答案是涌现体制。如果你害怕风险和混乱,什么东西都要搞审批,这也控制那也控制,整天鼓吹权威和团结,你就不可能真的是在搞创新。

现在在中国,拿个智能手机上街基本上就不用带钱包了,中国人享受到了全世界最发达的互联网服务。这是相当厉害的成就,可我还是觉得中国在互联网时代还有很多需要进步的地方。伊藤穰一2011年应对日本核电站泄漏事故所做的事情,还没有哪个中国人做过。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这样去中心化、“反学科”的研究机构,中国还没有。真正原创的互联网应用,中国的还太少。

可是要说创新的“硬环境”,比如说完备的供应链,你知道哪里最强吗?就在中国深圳。深圳的供应链力量实在太强,美国人已经放弃竞争了。伊藤穰一的说法是美国干脆连想都不要想自己搞供应链的事儿了,硅谷和深圳是天作之合。

就在这本书中文版出版的这个时候,“区块链”成了最新的热点。这是一个更彻底的去中心化机制,一个更厉害的涌现力量。

所以读书的时候赞叹创新容易,真正面对新事物的时候敢不敢放手冒险,才是最难的啊。

日课012|《原则》1:大亨的大道理

今天咱们开始说雷·达里奥(Ray Dalio)的新书《原则:生活和工作》(_Principles:Life and Work_)。

《原则》这本书是9月19号刚刚出版,正式上市之前就成了畅销书。雷·达里奥是世界最大的对冲基金,桥水联合基金的创始人,影响力巨大——但我们讲这本书可不是因为达里奥有钱,而是因为他有思想。

达里奥是个相信原则的人。这本书说的原则,是他多年实践的结果,不但自己用,而且要求桥水公司的员工必须贯彻执行。就好像有些中国公司喜欢搞“思想教育”一样,达里奥用这套原则给员工洗脑,桥水实际上是一个用他的思想“武装起来”的公司……以至于华尔街有人评价说桥水是个邪教(cult)公司!

当然“邪教”这个词是太过分了。不过达里奥的确很喜欢总结思想、分享思想和推广思想,而且别人也买账。他之前把这些原则放在网上,已经有300万人下载。

1.大亨

达里奥是个实干家。他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好多年,既搞技术又搞管理。他见过不少大场面,曾经跟多国领导人谈笑风生,喜欢说自己从比如李光耀身上学到了什么。他影响过国家的决策,比如在欧洲债务危机期间跟一些欧洲的领导人办过事儿,事后还总结了什么样的国家领导人“行”,什么样的领导人不行。

实干家有经验不见得就有道理。也许你的经验很特殊根本没有代表性,所以我一般更喜欢读学者写的书。可是达里奥似乎有一点学者的气质。他非常非常善于学习,有很多学者朋友,总是跟人讨论,优化自己的思想。

我读这本书的一个感觉是实干家有时候比学者更有创造性!因为他可以凭直觉直接去做一些学者们只能设想而做不了的事儿。

比如说,达里奥一度觉得公司用人是个难题,管理层胡乱安排,根本不知道什么人应该放到什么岗位上。他就搞了一个性格评价系统,给每个员工弄了一张“球星卡”,就好像描写棒球球星那样,列举这个人有什么特长和缺点。他要求全公司用这个球星卡系统管理人力资源。当时还没有任何公司这么干过,员工一开始都充满怀疑,但是结果是效果非常好。然后一些心理学家听说了,还专门跑到桥水公司研究达里奥这套系统。

这就是敢想敢干。早在70年代,达里奥就认为判断宏观经济形势不能靠“人”,必须得算法化。公司还很小的时候他就买了特别贵的计算机,自己弄了一套系统让计算机做判断。他的系统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他不断地打磨,让系统慢慢演化。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半年,桥水的宏观经济判断系统已经判断出债务危机,而当时美国政府的参谋专家们还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实干家,达里奥说人生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学习,在此期间我们要依靠别人。第二阶段是工作,在此期间别人依靠我们。现在达里奥年过六十,认为自己的第二阶段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将要开启第三阶段:也就是别人不再依靠我了,我不用非得工作了,我从此自由、可以去享受生活了。

那么到了这个时候,达里奥说我现在想的就不再是我自己或者我的公司怎么成功了,我想的是能不能让别人也成功。这有点中国人爱说的“立德、立功、立言”的意思,所以达里奥要把自己的原则写成书。书总共是两本,现在出来的这本是讲工作和生活原则,下一本再讲经济学和投资原则。达里奥说这两本书出版之后,我人生的这一页就可以翻过去了。

一般成功人士分享人生经验,喜欢用“格言”体。今天一句明天一句,互相之间没有很强的逻辑联系,听多了之后你发现有些话还互相矛盾,并不是一个体系。比如《论语》就是格言体,你要想知道什么叫“仁”,孔子并不像程序员写代码那样先定义后使用,他这里说点那里说点,你得自己总结。再比如查理·芒格的《穷查理宝典》,他本意可能想说些理论,但是流传开来的也不过是几句格言。

但是达里奥给你的,可不是格言。达里奥的原则是一套逻辑严密的、可执行的算法体系!

投资决策中使用算法,这在华尔街司空见惯——但达里奥是把个人的生活决策和公司的管理也给算法化了,而且他真的编写了程序,有点什么事儿都输入计算机做一番推演。这是一套操作性特别强的东西。

而且他这套原则还继承了西方哲学的传统,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推理系统。你只要建立了总的原则,然后一点一点推理,那么具体到每一步怎么办就都是理性选择。这和某些文人从审美角度今天说一句“金钱如粪土”,明天又来一句“朋友值千金”,可就有天壤之别。

人生真的可以算法化吗?咱们慢慢体会。

2.大道理

达里奥系统的出发点、所有道理中最大的道理,是“演化”。

演化这个概念来自达尔文进化论,现在也包括市场的演化、技术的演化等等。当年严复、梁启超等人从进化论悟出一个道理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说了解了进化论,我们就要自立自强!而达里奥悟出来的道理,则要更复杂一点。

达里奥说演化的规律在于你必须不断地创新和进步。你光是现在强不行,因为一切好东西只在刚刚出来的时候是好东西,时间长了以后,或者是模仿者太多,或者是不适应新的局面,这个东西就会不行。然后新的东西就会冒头出来取代它。

那么判断一个东西好不好,你就不能从绝对的意义上说它好不好,而必须看它在当前演化的格局之中是个什么位置。我打个中国的比方,比如说京剧。你个人可能特别喜欢京剧,你认为京剧是国粹一定要保护,你这就缺乏演化的眼光。考虑到演化,老的东西一定会被淘汰,新的东西一定会出来。

达里奥说我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看到自然界或者社会上发生我不喜欢的事情,我总爱问自己,是不是我自己错了——也许在更高的层面看来,这件事就应该发生。

更进一步,达里奥认为演化有一个整体的大目标——是整体想要优化一个什么东西。注意,到这一步,达里奥的观点可就跟学者不太一样了。进化论专家会告诉你生物进化并没有什么预设的方向,自然选择完全是随机的。但是据我理解,达里奥明显是认为演化有个方向。这可能是他有感于技术进步总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我想咱们没必要在这里跟一个实干家争论学术问题,毕竟实干家之所以能干成大事,往往是因为他有一个不一定“正确”、但是一定“有用”的信仰。

好。我看达里奥这个信仰,也可以说是整本书隐含的一个假设——那就是这个世界是讲理的,不是全凭运气完全随机。他认为演化是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在优化一个什么东西,比如说技术要进步,从低级到高级、从落后到先进。

那么评价一个事物好不好,就不能只看个体,得看它在整体的演化中是个什么作用。

这个,就是我们作为个人的安身立命之道。

要顺应演化的规律,人要做的就是面对现实,积极探索。你会遭遇失败,但是你要从失败中学到东西,然后快速改进。作为“生命2.0”,人最大的优势是可以主动学习,能更快速地适应新的环境。

这个学习和改进的过程,就是人生最有意思的事儿。

我觉得达里奥这番道理可能比严复梁启超说的“自强”还要高级一点儿。以前中国文人过分强调道德姿态,结果近代史上打不过外国人,严复梁启超学了进化论说你姿势好看没用,你得“变强”才行。而达里奥说的,可不仅仅是“变强”,也不是“努力~!奋斗~!”那些励志口号。他说的是你得改变自己。

比如说,在梁启超那里失败肯定是坏事儿,变强就是为了避免失败—而在达里奥这里,痛苦和失败是演化的必然环节。你一定会遭遇失败——如果没有失败,你就没有在挑战自己的极限;如果你没有挑战自己的极限,你就没有把自己的潜能最大化发挥出来。面对现实、发现自己的弱点总是痛苦的,但你应该把痛苦当成信号,说明这里可以改进。

尝试—失败—学习—改进,理想人生就是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在这个理想的模式之下,人生还有各种不同的过法儿。那么达里奥是什么人呢?他是一个“shaper”。

3.敢不敢做个shaper

“Shaper”这个词翻译成中文,大概叫“塑造者”,比如什么什么总设计师之类。但是“塑造者”这个词太大,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在某一领域做一个或大或小的shaper。

所谓shaper,就是你根据自己的想法,改变了一些事物的前进路线。

创新者、企业家和某些科学家和政治家,都可以称为shaper。

Shaper总有一个大想法。比如伊隆·马斯克,他的大想法是非要让人类殖民火星。达里奥就当面问过马斯克,说你以前学过火箭科学吗?马斯克说我不是火箭专家,我的知识都是自己看书看的——但是为了干这件事,我愿意去学习火箭科学。这些人不是先看看自己能干什么,然后去给自己找个市场定位——而是先问自己想干什么,然后琢磨怎么把这件事干成。

Shaper们有两个重要特点。第一,他们的眼界非常宽、非常远,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样他们才能产生大想法。第二,他们为了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会不惜一切代价。

Shaper们的一个共同点是做性格测试的时候在“关心他人”这一项的得分都很低。这似乎有点奇怪,因为很多shaper都是很有爱心、关心人类的命运的人啊?达里奥说这是因为shaper们常常为了达到目标而不顾自己员工的感受。我们做事是为了把事儿做成,而不是为了让员工高兴。

那shaper跟shaper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关键在于两个维度:一个是创新,一个是管理。

像爱因斯坦这样的完全是创新者,什么都自己干。像韦尔奇(通用电气董事长兼CEO)这样的则完全是管理者,自己并不发明任何东西,通过管理别人来实现自己的想法。乔布斯是既参与创新也搞管理,这一点跟达里奥很像,再加上两人都爱鼓吹自己的思想,所以人说达里奥是金融界的乔布斯。

作为一个shaper,达里奥平生做的事情,就是在世界的演化中做出一点点自己的贡献。

不管你做不做shaper,达里奥的原则具体怎么操做呢?咱们下期再说。

日课013|《原则》2:激进面对现实

今天咱们继续说雷·达里奥的《原则》。

上次我们说到,达里奥从“演化”这个大道理中推导出来,人生最值得做的事情就是“失败—学习—改进”这个事儿。在演化中做出一点贡献,是你能在人生中取得的最大成就,也是生活给你的最大奖赏。

为此,你要把你做事的系统想象成一台机器。这个机器包括——

•你的设计,也就是你做事的方法

•人,能帮助你的人,以及你自己

•你的目标

•你做事的结果

你把结果和目标比较,如果不满意,你就不断*调试*这台机器——其中也包括调试你自己,因为你也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再换个说法,你整个做事的过程分为五步:

1.选择目标,你的目标可以有不止一个;

2.看看你距离目标有什么障碍,有什么问题;

3.诊断,你要发现这些问题根本原因是什么;

4.设计一个计划去解决问题;

5.去做。

这些步骤一列出来,你一看这也太简单了,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也有同感!这是因为这些步骤是自然推理的结果,想要把什么事情做好,肯定都是这么做。

但是魔鬼在细节之中!如果你深入分析其中的每一步,你会发现这套系统跟一般人平常的做法非常不一样。

我的感觉是达里奥的原则中有一个西方精英的光荣传统,那就是通过不断反思自己的弱点,去战胜自我。不是战胜世界,而是战胜你自己。

要想真正做到这些,最起码你得有两个素质。第一是灵活性,也就是你一定要接受现实,不能主观用事。我在精英日课的发刊词里就说过,真实世界并不一定有多么美好——真正敢于面对现实是很不容易的。

第二是你要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的结果负全部责任。一般人出了事儿喜欢抱怨,要不就是别人对他不公平,要不就是他运气不好——而你要自己承担所有后果。你要知道,哪怕是在运气最不好的时候,你也有可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人之所以执行不了这么简单的程序,最主要的弱点就是人总是沉迷于自己的主观偏好。今天咱们就重点说说,怎么才叫“面对现实”——用达里奥的话说,你得“激进地(radically)”开放头脑。

1.怎样确定目标

目标并不仅仅是“你想要什么”。现实是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全都得到。一个面对现实的人必须把“目标(goals)”和“渴望(desires)”区别开来。我渴望一天到晚读小说、渴望多吃美食、渴望写出漂亮的文章还渴望减肥——但是我知道这些渴望不可能都满足。

所以你必须给你想要的东西排列一个优先级。“目标”,就是你愿意放弃其他、来最终争取的东西。目标是你的价值观决定的。

咱们来分析一下价值观。当你只面对你自己的时候,你觉得你就是一切,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天地之间肯定你最重要。但是如果你把自己放在宇宙中来看,你又感到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咱们以前讲过天体物理学,其实考虑到宇宙之大,连地球都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你既是特别大,又是特别小。那我们到底何以自处呢?达里奥说,关键在于你跟世界这个“整体”是怎么*连接*的。

也许你最重视的是跟家庭的连接,也许你说你是公司或者国家的人,你还可以选择跟某个学问连接……你身上所有这些连接,决定了你的价值。这也就是我们经常谈论的“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你要想好了,哪些是你最重要的连接——将来生活会不断地让你做出选择。

咱们想想,在咱们第一季说过的《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这本书里,尼尔·泰森说:“我整天面对宇宙,可是我并没有渺小感。我的感受是我跟宇宙是*连接*在一起的,我感觉我更自由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2.面对自己

每个人都说要面对真实的自己,但很少有人能做到。我们要的态度不是什么“我要自强”、“我要充满自信”之类,而是“谦卑”。

“谦卑”——英文是humility和humble——绝对是个好词儿,我喜欢敢用“谦卑”来形容自己的人。这可不是假客气,达里奥说,谦卑可以帮你克服两个认知障碍。

第一个障碍是“ego”。这个词在中文世界里用得不多,意思是“自我”,但是含贬义,是说一个被自己过度重视的那个自我。

我们多次说过,人的大脑实际上是一场争论。争论中的一派,是人的各种情感,主要是由大脑中的杏仁核区域负责,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的。比如说,别人一批评我我就不高兴、我一说话就怕犯错误,这些情感都是人的本能,是几十万年进化的结果,基本上是动物属性。

另一派则是理性,主要由大脑的前额叶皮质区域负责。理性是人区别于动物的一个最重要的素质。我们的理性思考是有意识的。

如果你真是要追求真理,你就应该让理性思维占主导。反过来说如果你只是想表现出来很正确,那你就是让感情占了主导,你被杏仁核绑架了。

Ego,就是非常感情化东西,它会给你建立一个心理防御机制。因为你不喜欢犯错误的感觉,所以你的本能反应就是总想强行辩驳,别人一批评你你就怒了。因为你害怕面对复杂的东西,你就总是希望把问题给简单化。你的出发点不是为了面对现实,而是充满了“我我我我我”——这就是ego的障碍。

第二个障碍是盲点。不同人看问题的视角很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看大局,有的人喜欢看细节。有的人是线性思维不会拐弯,有的人是侧面思维钻牛角尖。达里奥工作几十年一个重要的人生体会就是人和人思维方式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别人看到的,可能是你连想都没想到的。

把这两个障碍放一起,那么常常发生的情况就是你根据自己有限的视角做出一个什么判断,然后你就开始防守自己的判断,别人再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

所以达里奥说,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主观行事。能跳出自我的限制,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审视自己的弱点,这才是高手。

一般人都爱说“我们要有开放的头脑”——而达里奥更进一步,说要“激进地”开放头脑。

3.激进式听取意见

以前咱们听历史故事,如果一个皇帝能够虚心地纳谏,忠臣批评他他不翻脸,那就算是好皇帝了。“激进地”开放头脑,可不仅仅是别人给我提意见我不翻脸,而且是别人不给我提意见我就难受。

这不是被动,而是主动的开放。你得总是担心自己看问题没看全,总是觉得是不是有更好的选项你不知道。做重大决策之前,你总是想方设法把所有相关信息都拿过来……这种心态才是激进地开放头脑。所以我一直觉得《中庸》里的两句话,“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是说什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谨慎小心不做坏事那种“慎独”,而是说常常担心有什么东西自己不知道,要主动寻求知识。

说到这里我们还是得引进一个英文单词,“synthesize”。这个词大概翻译成“综合”,是中文世界很不常用的一个意思。Synthesize的意思是你主动去调研所有相关的知识,然后自己做一个综合判断。

你可能看过一本非常经典的书叫《如何阅读一本书》,其中提到最高层次的阅读,就是这个synthesize的功夫。这是完全主动的阅读,你要找来各种相关的书放在一起读。

达里奥这本书里一说决策的事儿,synthesize这个词就要出现好多次。你对某个问题感兴趣,不是读一本书、听一个专家说完就听风就是雨,你得全面考察各种意见。

但是听取意见也不是谁的意见都听。达里奥有两个标准。第一,这个人一定要是“可信的”。“可信”有个硬指标,要求这个人在相关领域中至少有三次成功经验。

第二是这个人得善于保留跟别人不同的意见。一般人争论问题常常陷入两个误区。一种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故意跟别人争。另一种是为了保全对方的面子,故意说跟对方一样的意见。这两种情况其实都是在为了感情而争论。真理追求者可不能这么争论。

咱们举个达里奥自己的例子。几年前一次体检,医生发现达里奥食道里有一个病变。医生说,这个病变很有可能导致癌症,而食道癌是没有办法治疗的……基本上他的意思就是你可能很快就要死了。达里奥非常震惊,但是表现还是比较平静。

然后他就进行了synthesize。

他自己这个医生是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这已经是美国最牛的医院之一。但是达里奥去请教另一个很牛的医院的一位医生,却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那个医生说你这个病可以治啊,要做一个大手术把食道和胃的一大部分切除掉,而手术的成功率是90%。

达里奥一听两个医生的观点如此不同,就干脆让他俩一起聊聊,开一个三方的会议。然后他就目睹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两个医生一个说要保守等死,一个说要做大手术,但是他们并没有吵起来。两人很有职业风度,整个会议中尽量地交换了看法,寻求共识,最后还是保留各自意见。问题并没解决,但是达里奥对自己的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然后达里奥又找了第三个专家。第三个专家给的意见居然是你这个病很好治,只要你每三个月到我这里检查一下,病变要是长出来,我用一个设备深入你的食道把病变刮掉就行了,效果跟你做大手术的是一样的。

达里奥索性又找了两个医生,这两个医生都比较同意第三个医生的看法,而且他们建议先拿个设备深入食道,做个切片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癌症。

Synthesize到这个程度,达里奥心里基本上就有谱了。现在有三个专家的意见一致,而且他们提出的方案显然风险最小。

结果一做切片检查,达里奥的食道里根本没有什么病变,完全是虚惊一场。

这件事的教训难道不是很深刻吗?这些都是世界一流的专家,居然对一个问题会有如此不同的看法。做什么重大决策之前,我们还真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啊!

|由此得到

1.你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2.你得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

3.你要激进地面对现实。

我们从英文世界引进了两个词:ego和synthesize。下次再有谁固执己见,你可以问问他是不是有个特别大的ego,需要学学synthesize。

普通人做事总是把“不伤害自己的感情”放在首位,一天到晚担心这个害怕那个,特别脆弱。如果一个人能克服这些弱点,明确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要什么,应该怎么做,他就会非常坚定,对生活就有掌控感。

这一期是说自己,下一期咱们说说怎么跟人合作。

日课014|《原则》3:激进的公司什么样

今天我们继续说雷·达里奥的《原则》。

前面我们讲了个人的原则,今天讲讲公司的原则。作为一个管理者,应该怎么管理公司,如何对待员工呢?达里奥关于公司的原则和个人原则是一致的,出发点仍然是演化。

40年前构成道琼斯指数的30家公司,到今天有几家已经倒闭消失了,还留在道琼斯指数里的只剩下6家。再大再成功的公司也可能轻易地烟消云散。这就是演化的现实。最近的例子是黑莓,曾经是如日中天的手机公司,也不能说不努力,结果就是没跟上演化的节奏,说淘汰就淘汰了。

一个公司想要在演化中长盛不衰,就必须有一个自我更新的机制。

我们还是把公司系统当成一台机器。这台机器有目标、有结果,管理者始终要把目标和结果进行比较,如果结果不符合目标就要调试这台机器。

公司这台机器的核心是文化和人。了不起的公司需要了不起的文化和了不起的人。

1.激进的文化

达里奥经常说他是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员工……但我不知道,了解了桥水公司的文化之后,你愿不愿意当桥水的员工,或者达里奥的家人。

桥水公司最初是不给员工买医疗保险的,现在终于有了医疗保险,但是并不像美国绝大多数大公司那样给员工买牙齿保险。达里奥的逻辑是牙齿保险就好像汽车保险一样,你如果需要为什么不自己买?人难道不应该自己对自己负点责任吗?

达里奥说他很“爱”员工,但他给员工的这个爱叫做“严厉的爱”——就好像教练员对运动员一样,是不断推动员工进步。

桥水的企业文化,叫做“想法的精英政治(Idea Meritocracy)”。首先它是一个精英政治,也就是说有能力听谁的,既不是全体员工和和睦睦搞民主,也不是什么老头子、大股东、关系户之类的把持高位。再进一步,公司的权力不是属于哪几个人,也不是属于哪几个职位的——而是属于“想法”。哪个想法有道理,就按哪个想法办事。

为了让好想法能说了算,桥水有三个措施:激进的事实、激进的透明、和一个“可信度加权投票系统”。咱们先说前两项。

所谓激进的事实,就是每个人要大胆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想法。达里奥特别强调,这可不仅仅是允许你“妄议”公司,而且你必须表达,有问题还得提出来。当然这不是说每个人的每个观点都重要,也不是说你对公司有任何抱怨都会受到重视——其实大部分不成熟的观点和小抱怨都不算事儿,但是如果你有什么对公司真有价值的说法,你得说出来。

所谓激进的透明,就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公司正在发生的大部分事情。

举个例子,几年前,桥水曾经把公司的一个部门整体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这种事情在别的公司肯定都是事先严格保密的。先和对方公司谈判,谈成了再宣布转让,谈不成也不会影响被转让部门的士气,对吧?

但桥水的高层想,现在我们已经在构思结构性的重组,已经开始讨论转让交易了,如果我们不让这个部门的人知情,那一旦有什么风声,反而搞得人心惶惶。公司文化最怕的就是互相不信任。

所以根据“激进的透明”原则,在一切没有确定的时候,公司就召集这个部门的人开会,告诉他们出于公司改革重组的考虑,想要把他们所在的部门转让出去,现在已经进行到什么程度,还存在哪些变数,一五一十统统告知。结果这个部门的人理解了公司的决定,整个过程没有什么谣言,彼此保留了信任。最后交易达成,这个部门被转让出去以后,那些员工还是和桥水保持很好的关系,每到逢年过节还回来聚会。

再比如,桥水规定管理人员绝对不能在一个员工不在场的情况下评价这个员工。你要评价谁,那个人必须在场。如果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这番话,那就不要说。

公司内部直言不讳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达里奥本人要在一个例会讲话,会议定好的议题是讨论公司文化。但是在开会的时候,达里奥用了大部分时间讲交易策略,最后有关文化只讲了十几分钟。

会议结束之后,达里奥就收到了一个参会员工的电子邮件,这封电子邮件还同时抄送了好几个人。邮件内容是“雷,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我给你的打分是D-。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会议要讨论文化的事情,可是你显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所以你就讲交易策略,内容毫无新意,还讲了62分钟——我都给你掐表了。你因为自己没准备好而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我们知道美国文化是特别讲鼓励的,中小学生老师一说学生全是正面的词,公司里面对面的批评极其罕见。那你能受得了桥水这种极端事实、极端透明的文化吗?新来的人基本都受不了,磨合期长达十八个月。

当然极端的透明也不是完全的透明,像员工的个人隐私、不能被竞争对手和敌人知道的机密交易,这些信息当然不能公开——但是能公开的全都公开了。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透明度,桥水40年来没遇到过什么法律问题,因为他们没有暗箱操作,一切都光明正大。

达里奥引用了哈佛大学的发展心理学家鲍勃·基根(Bob Kegan)的一句话,说“人在公司其实在做两种工作:一种是他实际正在干的事儿,一种是他做给别人看、希望别人以为他正在做的事儿。”

达里奥说,在桥水你就不用这么难受。一旦适应了,你会发现桥水的激进文化反而非常舒服。第一你不用装,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为了自己的形象好看而去做什么事儿。第二你不用猜,不用猜别人在干什么。

2.桥水用什么人

人说桥水像个邪教,事实上达里奥在用人方面的确有点像培养教徒。

桥水是个讲价值观的公司。达里奥要求公司要有“有意义的关系”,一起做“有意义的工作”。他要求员工对公司的使命做到“忠诚”。

理想状态下,达里奥希望整个公司就像一个家庭,每个员工都能更多地为别人考虑——也就是在“公平”之上,还要再多做一点儿才行。

当然总有些人说我上班肯定好好工作,但下班我就是我自己,公司和家庭要分开,达里奥说这也可以。……但是他的确更喜欢把公司当成家的人。这大概是因为作为华尔街大佬,达里奥心中总有各种“敌人”的存在,他说把公司当家一样忠诚的人越多,就越能监督公司内部的坏人……反正我没在华尔街工作过也不知道每个公司里到底有多少坏人。

总而言之,达里奥认为“who”比“what”重要得多,选人特别关键。他有一个洞见,那就是人是很难改变的。

这个洞见来自于他自己的经验。达里奥的儿子曾经得过精神病,属于“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他就发现自己无法和儿子沟通,他儿子的想法他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他儿子无法理解。然后他慢慢认识到,每个人的性格其实是大脑硬件决定的,大脑就长成了那个样子,想要改变大脑硬件非常困难。

你可以训练提高一个人技术水平,但是性格改变非常困难,而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招人的时候,就一定要选拔符合公司理念、价值观和公司一致的人。

咱们前面说过,达里奥给员工弄了一套基于性格测试的“球星卡”系统。事实上现在桥水招人都是直接按照性格招,特别是让同一类型的人去面试公司想要的那种类型的人,因为人总是善于判断出和自己相似的人。

现在各种性格测试总是把人分成多种类型,比如外向、内向,有的人关注大局观,有的人关注细节,有的人喜欢思考,有的人注重感情,有的人喜欢做计划,有的人喜欢做观察……桥水公司是根据工作需要把人分为五种类型——

  1. 创造者,是产生新想法的人;
  2. 推广者,他们能把新想法传播出去,能通过个人关系、或者调动别人的感情,让别人接受新想法;
  3. 完善者,专门质疑你的想法,发现你想法中的漏洞,帮助你完善想法;
  4. 实施者,这些人能真正把计划落实,对实施者的要求是必须非常注重细节;
  5. 具备前面四种人所有的特点的人,把他放在哪个位置都能行。

你在桥水的球星卡上写着你是哪种人,你的具体的工作将会按照这个类型安排。这是不是有点像哈利·波特上学的那个魔法学校呢?一上来先把人分类……只有少数人可以自己选择志愿。

球星卡上一方面是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是人的“可信度”。

3.可信度加权投票系统

桥水内部有个关键词,叫“同步(Sync)”,要求在各个层面上尽可能地同步、达成一致,避免小误会或者原则性的分歧导致的不同步。同步,要求公司招人一定要选具备开放式头脑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头脑是封闭的,完全无法接受别人的意见,那在这种人身上花时间就是没有意义的。

桥水公司对人的要求其实有点像咱们专栏常说的“哲学精神”,是既要有开放式头脑,还得特别坚定。所谓开放式头脑,就是你能够通过别人的视角去看问题,能理解别人观点。所谓坚定,就是你得有自己的视角和看法,而且要能正确表达自己。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有“观点”,但大部分观点都是廉价的站队而已。只有你独立考察过数据和事实、用自己的一套推理方式得出的观点,才有价值。不过桥水大概没有时间听每个人都解释一遍自己的观点,它的做法是给每个人、在每个领域,一个“可信度”。

要想提高可信度,第一你得在这个领域有至少三次成功的经验,第二你得能和别人解释为什么有这个观点,善于表达其中的逻辑和因果关系。既有真本事,又会表达,你才是一个可信的人。

每个人的可信度是个数字指标,最后群体决策的时候,桥水的一个重要的参考指标就是把不同人的观点,依据他们的可信度进行加权统计,这就是“可信度加权投票”。你要是被认可的能人,你的意见就更重要一些;你要是比较嫩,你的权重就轻一点,很有精英味道。

可信度加权投票的结果只是决策的重要参考依据,最后的拍板权还是在相关的负责人手里。但是负责人是有压力的——如果他非得不按投票结果来,那就等于是在跟群体的智慧做对,即使他是对的,也会损失在员工心目中的威信。

当然投票之前一定要让所有可信的人都充分发表意见。那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能达成一致,那就必须按照拍板的决定执行。每个会议总要有个结果才行。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但你必须按照决定去做。正所谓的“君子和而不同”。

对每个项目来说,能参与决策的人都不是很多,达里奥的原则是精选几个最可信的人就行。他说合作就好像是玩爵士乐,少数几个人一起玩效果最好。1+1=3而不是2,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互相查缺补漏,互相激励,调动对方的长处。3到5个人可能是最好的,肯定比20个人一起合作好得多。人一多,交换意见达成一致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咱们对比一下普通公司的用人、决策方式和达里奥的这些原则,是不是感觉差距非常大。你们公司能把常委会人数控制在五人以下,还允许员工妄议高层领导吗?你们公司的组织部用人考虑到开放的头脑,还弄了球星卡和可信度加权投票吗?

要实施他这套原则,就等于给公司重装了一套操作系统。在这种公司里工作,就等于把自己变成很不一样的人——而我们刚刚还说过人很难改变!所以桥水的确有点像邪教。

可是达里奥特别反感“邪教”这个说法。他说判断一个组织是不是邪教,关键得看这个组织给不给成员独立思考的权利。如果这个组织压制独立思考,不准有不同的声音,那就是邪教。

而桥水不但允许员工有自己的观点,而且要求他们一定要表达出来,哪怕高层已经决定了,还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像这样激进的事实和激进的透明度,哪里像是邪教呢?

日课015|《原则》4:管理是个工程学

今天咱们把雷·达里奥的《原则》这本书讲完。上一期我们说了按照达里奥的原则,一个公司应该是什么样的。今天我们就以一个管理者的视角,说说怎么运行这样一家公司——或者至少是运行一个部门。

我通读了达里奥的这本书,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书中很少谈论员工奖金的事儿,几乎没说过如何激励员工、完全没提到什么调动员工积极性之类的内容。一本面面俱到讲管理的书,为什么不谈员工激励呢?

我的结论是,在达里奥眼中,员工只不过是一部机器上可以随时替换的零部件而已。达里奥的理念可不是“以人为本”,而是以“原则”为本。

桥水公司提供比市场略高的工资,而且像典型的华尔街公司一样,员工有丰厚的奖金,但是达里奥从来不强调奖金的作用。他的逻辑是员工干得好是应该的——如果有员工干得不好,那就是管理者的错误,是管理者没有把合适的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干不好的必须走人。桥水不是用什么激励措施鼓励你干好,而是假设你必须干好。

桥水是个非常特殊的公司。如果“原则”比“人”厉害得多,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局面。

1.管理者是工程师

到底什么是“管理”呢?是权谋的较量吗?是摆弄员工的技巧吗?是带领团队冲锋吗?是站在场边发表激情动员讲话吗?不是。

达里奥说,管理者不是哲学家、不是娱乐明星、不是亲自上阵干活的人、也不是艺术家——管理者是工程师。

桥水的管理,是非常纯粹的工程师思维。管理者要把公司当做一台机器一样运转。你要时刻注意这台机器仪表盘上的各项指标,随时把运行结果和公司目标进行比较,理解行动和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断地对机器进行优化调试。你手下的员工,就是这台机器上的零部件。你对员工要进行各种考察,提出各种要求,该调整调整该替换替换。

当然,员工毕竟是人不是机器,他们有自由意志。达里奥说,要管理“人”,大约有三种风格。

第一种是乐队指挥你并不演奏乐器,你把每个员工安排到适合他的位置上,自己起到一个协调的作用。

第二种是所谓“微观管理(micro-managing)”。“微观管理”这个词在中文中似乎还比较中性,但是在英文世界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个贬义词了。微观管理是说管理者直接告诉手下员工在细节上做什么和怎么做。被管理者会感到完全没有自主选择的空间,就好像牵线木偶一样,非常被动没有控制感。

第三种是放任自流。干脆不管,员工爱怎么干怎么干。

达里奥说最好的管理方式是第一种,你要做个乐队指挥。管理者对员工是观察、评估、随时提供反馈,也包括培养和训练——但不是事无巨细地手把手教。如果一个员工什么事都要问你,那就是你用错了人。

桥水有个非常完善的个人评价系统,管理者评价员工、员工也评价管理者,周围的人还互相评价,基本上就是谁做个什么事情马上就有一帮人点赞……以及批评。评价都是公开的,被评价的这个人必须在场。所有评价都会反映到针对每个人的动态量化指标上去,管理者随时根据数据判断手下的员工行不行。如果表现不好是因为经验不足,那还可以留下继续学继续培养;如果管理者判断一个员工的能力是真不行,那就得赶紧辞退。

你喜欢随时被人评价吗?以前我们讲过《平均的终结》这本书,其中提到给员工进行强制性的优良中差排名是不科学的,因为总有人会被评到最后一名,影响团结!但是桥水恰恰就是搞强制性的员工表现排名。也许这么搞在桥水没问题,因为桥水是极端的透明,员工可能已经习惯了,也不至于不服气。如果你们公司不是极端的透明,我实在不建议尝试。

所以我理解桥水这种人际关系,就好像是一个特别职业的足球教练,带一群特别职业的球员。你在场上的所有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用各种量化指标评价你的水平,谁状态好谁上场,咱俩之间没必要讲什么个人感情,我也没必要喜欢你——因为输了球我得负责。

更进一步,达里奥还要求确保对公司所有的关键位置,都一定要有一两个可以随时替换的人选。一旦发现这个人不行,马上就可以换上另一个人接手。桥水甚至有三个副CEO和三个副CFO!达里奥说他多年工作以来,好几次有人威胁说要辞职、要去法院告他,他从未妥协——他的确不需要向员工低头,公司真的是离了谁都可以。

我越想这套系统,就越感到震惊。在这种公司工作还有安全感吗?这怎么能服众呢?

桥水留住员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理性。达里奥特别反感的一种管理方式是去“操纵(manipulate)”员工——也就是诉诸感情,要么就是说好话哄,要么就是用坏话威胁,什么“交心”、“感动”,这些都是不对的。管理者和员工的健康关系应该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之上。把公司的原则、规则和逻辑都告诉员工,达成同步和共识,大家自然可以好好在一起做事。如果每个人都是真正理性的,那就根本不需要调动什么感情,也不用什么动员讲话。

达里奥从不相信一个人会比一个系统厉害,他相信“机器”的力量。作为管理者,你要做的就是像工程师一样维护和更新这台机器。这种思维,是不是有点像咱们精英日课第一季讲过的斯科特·亚当斯(Scott Adams)的“系统”?亚当斯说我从来不在乎今天画这个漫画能挣多少钱,我在乎的是怎么发展我这个能长期输出高质量漫画的系统。

那作为工程师,机器出问题了你怎么办呢?

2.找到问题的根本原因

桥水的组织结构是个严格的树状图,上下级关系十分清楚,每个人只有一个上级。如果你不是我的人,我就不能用你,临时借用也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这种结构似乎有点老气了,但它的好处是职责特别清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为什么事负责,有一种主人翁心态。比如你要外出度假,不能说现在是我的假期公司的事儿我不管——负责的态度是你得事先把事情安排好,度假的时候还得保持通讯畅通。

这个结构特别有利于追责。是你的问题你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报告上一级。从演化角度,要让公司这台机器良好运转,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随时发现问题随时调整机器,而发现问题也恰恰是人们最不愿意干的事儿。

这种问题落实到人的精神,还要求员工汇报问题的时候不能用“我们”这种笼统的词。说“我们”就等于推卸责任,好像你和别人共同犯错。桥水要求必须指名道姓。比如说,你向高层反应一个问题,说“我发现公司客户顾问和分析师之间缺乏有效交流”,这就是不行的。你必须明确指出是哪些顾问和哪些分析师之间在什么情况下交流不通畅,得非常具体、落实到人才行。

这就跟一般公司解决问题强调“对事不对人”非常不一样了,桥水绝对是“对人”。我觉得达里奥特别有桥水特色的一个原则,叫做“根本原因(root cause)”。

什么叫根本原因呢?如果你说的这个原因是用动词描述的,就不是根本原因,只是表面原因。根本原因一定得是用形容词描述的。

举个例子,书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 我们的团队每天工作到很晚,大家都无法忍受了。
  •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 因为我们团队任务太重、人员不足。
  • 那又是为什么呢?
  • 因为最近团队增加了新任务,却没给我们分派新人手。
  • 为什么呢?
  • 因为经理不知道我们的工作强度有多大,就给我们指派新任务。
  • 为什么呢?
  • 因为经理不善于预判团队可能出现的问题,不善于做计划。

注意到没有?前面都是动词,都是表面原因。最后这句话中的两个“不善于”是形容词,这才是根本原因。说白了,根本原因就是经理不行。

最后还是“对人”。达里奥说,大多数情况下根本原因都是人的问题。

并非所有问题背后都有一个根本原因,但是如果你连续观察到按一定模式出现的问题,那就说明不是单独事件,背后一定有个根本原因。而且问题和根本原因之间有个80—20法则:公司80%的问题都是由20%的根本原因所导致的。

所以得时刻警惕啊!达里奥说如果你对什么都不担心的话,你就要当心了,可能你没意识到潜在的问题;而如果你一直很担心,你反而不需要担心,这说明你已经注意到问题了。

咱们最后再说说桥水做事的工具。

3.做事靠工具

如果你和一个胖子说减肥很重要,他肯定能理解,他也愿意减肥,但事实上大多数胖子都减不了肥。有很好的计划和意愿不代表就能把事情做成。想要真正做成事情,对个人来说关键是养成良好习惯,对公司来说关键是工具和流程。

达里奥的原则是算法化的,他特别愿意把决策过程交给计算机。这个算法化的结果就是桥水发明了一系列工具让员工使用。咱们体会一下。

教练(Coach),是一个知识系统。遇到什么情况该怎么办,可以直接在这个系统中查询,就好像苹果手机里的Siri一样。

球星卡(Baseball Cards),每个人的小档案,上面写着可信度、性格分析、同事之间的评价点赞之类。球星卡还被用于给人安排工作。

点评收集器(Dot Collector),是个开会的时候表达自己的想法、评价他人的想法,说你同意不同意的工具。它可以随时显示争议在哪里,最后如果需要“可信度加权投票”,也是用它。

每日通报(Daily Update),是每个员工写给高层看的日记。每天要花十分钟写下自己这一天都干了什么,有什么想法。

问题日志(Issue Log),记录公司犯过的各种错误。

疼痛按钮(Pain Button),是个有意思的手机应用。我们知道达里奥的原则包括“进步=疼痛+反思”,特别重视疼痛感的作用。但是当你遇到挫折很疼痛的时候,往往不愿意反思——那你就可以先按一下按钮,App帮你记录下来,过段时间等你心情好点了,再提醒你反思。员工们说有了疼痛按钮,就好像在口袋里装了个心理学家。

争议解决器(Dispute Resolver),指导人们在遇到争议的时候如何使用“想法的精英政治”的精神处理争议。

(让我想起了葛优和范伟用的那个“分歧终端机”)

这些还只是一部分。还有监督任务完成情况的工具,还有量化指标显示工具、流程图等等。

这本书到此就说完了。《原则》是本很厚的书,将近600页,除了开头有个达里奥的小自传,后面一条一条的全是事无巨细的原则,我读这本书的感觉就好像是在读法律条文……

但你并不需要严格按照书中的原则去做。达里奥在最后也说,他的原则仅供参考,你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得有自己的原则。我们要重点借鉴的是书中的主要思想——对个人来说,也许最重要的是面对现实;对公司来说,也许最重要的是“想法的精英政治”——达里奥认为这个系统比民主政治、独裁政治都要好。

最后我想说的是对冲基金是个特殊行业,从业者可以说都是最聪明的人。一般公司如果没有这么多聪明人,可就未必能实行达里奥的原则了。使用这些原则的大前提是你得有理性!

聪明人加聪明人,理性乘以理性,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日课016丨值得你记住并收藏的《原则》

你好!假期还来一起研读新书的各位辛苦了。《原则》这本书讲完了,今天我帮你总结一下这本书提到的定律、定义公式和书中的达里奥语录,方便你记忆和收藏。

定律1

定律2

定义1."Shaper"

定义2.想法精英政治

《原则》金句:雷·达里奥语录

日课017丨令人困惑的“大目标”(上)

我们平时了解一些方法论,听一些别人的经验,乃至于琢磨一些成功学,都是为了知道在各种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选择,知道怎么做对、怎么做错。如果你的方法论和世界观一致,所做的工作和价值观相合,你就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走的每一步都特别笃定,对吧?

我要说的是,如果你真的幸运地达到了这样的状态,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你对世界和人生思考得不够深入。

现在我们就冒着让自己更加困惑的风险,深入思考一步。

咱们还是继续说麦克斯·泰格马克的《生命3.0》这本书。今天的主题是“目标”。

我读此书的一个感觉是,哪怕你把它纯粹当成一个思想实验,只要你假设强AI可能存在,它就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它能帮我们审视人类自己。

1.宇宙的首要目标

通常我们认为只有生物才有目标,无生命的东西没有目标。比如说我踢一脚足球,我的目标是射门。但是这个足球并没有目标,它只是根据物理定律的要求运动,对吧?

其实这也取决于你怎么看。换一个视角,每个物理过程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目标。比如现在有一束光从空气射入水中,我们都知道,光线会在水面发生一次折射,它的整个路径是个折线。

一方面,你可以说光之所以走这样的折线,是入射、反射定律所决定的,并没有什么目标。

但是另一方面,学物理的人都知道一个“费马原理”——根据这个原理,不管是反射还是折射,光在两点之间走的那个路径,恰恰是所有路径之中用时间最短的那一条。为什么要走折线而不是直线?因为光在水面以上的速度更快、在水面以下的速度慢,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水面以上多走一段。

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光的“目标”是用最短时间从这一点到达那一点。

那你可能会问,可是光没有意识啊,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错,但是AI也不一定有意识。意识是一个东西的主观体验,我们作为外人只能根据它的行动判断它有没有目标。根据行动,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光是有目标的。

更进一步,物理学家发现,所有物理定律都可以用这种“目标论”表述:**真实发生的物理过程总是在“优化”某个量,也就是总是*为了*把一个什么物理量最大化或者最小化。**

那么如此说来,你可以认为大自然充满了目标。

在这个视角下,整个宇宙的目标是什么呢?泰格马克说,宇宙的首要目标来自热力学第二定律,那就是要把“熵”最大化。

熵是一个物理概念,你可以认为它描写的是一个体系的“混乱”程度。一堆东西老老实实地聚集在一起,是比较有序的状态,叫做“低熵”。等东西慢慢散落到各处,就是更混乱的状态,也就是“熵增加了”。

所以“熵”是个容易体会的概念:整齐有序就是低熵,杂乱无章就是高熵。

(右边的熵更高)

我们日常所见,自然的东西只会从有序变得更无序。比如一杯水里的水分子聚在一起是低熵,把这杯水放在房间里时间长了,水分子会扩散出去,弥漫到整个房间,就是熵增加。我们从来都是看到水分子的扩散,从来没有一屋子水蒸气都自己跑到一个杯子里变成一杯水的情况。

宇宙最大的规律,就是混乱程度只会不断增加,房间只会越来越乱——这就是著名的“热力学第二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是物理学家心目中无比坚定的一个信仰,连引力公式都可以改写,而热力学第二定律从未被违反。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封闭系统的熵总是增加。宇宙的秩序总是在减少,混乱总是在增加。一直到最后,所有的星星都会熄灭,所有的秩序都会变成混乱,宇宙变成了无生趣的一盘散沙,这就是所谓“热寂”。到处的温度都一样,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流动的了,整个宇宙寂静了。

你可以说宇宙的“目标”,就是达到热寂。

这是非常令人沮丧的未来。当初热力学第二定律刚刚被发现、知识分子们第一次意识到“热寂”这个概念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难过。我们一切的奋斗、一切的折腾都只是在加剧熵的增加,最后的大结局只能是像《红楼梦》一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但是你又要问了——我们知道,宇宙刚刚开始的时候,各处都是一锅粥,那现在的宇宙为什么却是多姿多彩的呢?

这是因为有引力。宇宙还有个次要目标。

2.“自组织”和生命

引力总是把东西聚集在一起。正因为引力的存在,宇宙中才会有恒星和行星,恒星发火发热,我们才能看到宇宙中美丽的秩序。

说到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引力是否让熵减少了?

表面上看,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物质在引力的作用下聚集在一起了,他们的排列显然变得更加有序,所以引力似乎是一个减少熵的力量?有很多人认为引力是在跟熵斗争,能让宇宙摆脱热寂命运……其实不能。

事实是引力仍然在让熵增加。当我们计算系统的总熵的时候,不能光看物质的排列是不是有序,还得考虑能量。一堆物质因为引力的吸引而聚在一起,这个过程中它们的动能会增加——就好像一个球掉到地上,肯定速度越来越快。可是等它们聚在一起之后,它们的速度哪去了?答案是因为互相之间的碰撞摩擦,速度化为了热量,而热量会向周围散发。考虑到热量的散发,总的熵还是增加了。

所以坏消息是引力只会让热寂来得更快。

而好消息是因为引力的存在,我们通往热寂的这条路变得更有趣了。这就是宇宙的一个次要目标:它有时候喜欢在局部制造一些有序的结构。

注意这里有个关键词,“局部”。局部更有序、局部的熵减少了,可是整体的熵仍然在增加。所以这个次要目标和首要目标并不矛盾,你甚至可以说次要目标就是为了加速完成首要目标。

但是秩序毕竟产生了!虽然知道一定要死,但是死之前毕竟还可以经历灿烂的一生。

这种在混乱中自动产生局部的秩序的过程,叫做“自组织”——也就是自己就组织起来了。自组织现象并不罕见,也不一定需要引力,比如雪花就是水分子自组织的结果——

当然,我还想再次提醒你,所有自组织现象都是局部的,而整体的熵只能增加。

2013年,麻省理工学院一个当时只有31岁的教授,叫杰里米·英格兰(Jeremy England),提出一个非常厉害的理论,叫做“耗散驱动的适应(dissipation-driven adaptation)”。

(Jeremy England)

他这个理论涉及到复杂的数学,但是基本原理很容易说清楚:如果有一群原子是被某个外部能源驱动的,那么这些原子就会逐渐组织起来,形成某种结构——而这个结构能够最大限度地吸收和消耗能量。

这个理论现在还不是很流行,但是你有必要记住,将来它也许会被写进中学教科书——因为根据这个理论,只要环境合适,生命的出现就是不可避免的,并不需要太多偶然的运气!

你想想,生命就是这么一种自组织的原子集合。生命体非常有秩序,从周围获得能量,同时又把能量消耗掉。

表面上看,生命是非常有秩序的。我们自身就是一台台无比精密的机器,我们还喜欢把身边的东西弄得整齐有序,家里干干净净,城市漂亮整洁。

如果生命代表秩序,那生命违反了宇宙“制造混乱”这个首要目标了吗?没有。这个问题早在1944年就被物理学家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这本书里说明白了:生命的确减少了自己的熵,但是它这么做的时候一直在加剧增加周围环境的熵。

你拿吸尘器吸地板,你家里的灰尘都进了吸尘器,是更有序了,但是你消耗了电能。电能是燃烧什么东西的结果,发电过程中制造的无序比你吸尘减少的无序多得多。如果你不用电,你消耗的就是你自身的能量,而你的能量来自食物。本来是高度有序的动植物,被你杀死吃掉了,变得非常无序。

你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让整个宇宙的熵进一步增加。因为你的存在,虽然宇宙的局部增加了秩序,但是整体来说是加剧了混乱。

|由此得到

总结一下,我们今天说的是你可以用“目标”这个眼光去观察宇宙,那么宇宙有两个目标。

宇宙的首要目标是让混乱越多越好,希望能快速达到热寂。

宇宙的次要目标是在局部呈现一些秩序。正是这个目标,使得生命的出现成为可能。

这两个目标并不矛盾,局部的秩序只能进一步加剧整体的混乱。所以你甚至可以说,宇宙为了能更快地达到热寂,而“发明”了生命。

|禅定时刻

中国古人爱说“天道”——如果真有天道,物理学家总结的宇宙这两个目标,就是天道。那如果我想要“顺应天道”,我应该怎么做呢?

你这么一想,就会发现我们传统的价值观是不符合天道的。我们讨厌混乱,可混乱是宇宙的首要目标。我们喜欢秩序,可秩序只能进一步加剧混乱。

请你好好思考一下这些问题,咱们下次再说。我们将会看到,人生充满矛盾,而AI的矛盾也许更大。

特别放送丨行为设计学

这是为你特别放送的一篇日课,刚刚得到的消息是,美国经济学家理查德·泰勒(Richard Thaler)获得了2017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理查德·泰勒是第一个“行为经济学家”,也是《助推》这本书的作者,咱们也多次提到过这本书。我就把第一季专栏中的这篇《行为设计学》放到这里,希望能帮你更深入地了解行为经济学。

几年前有本非常流行的书,_Nudge_,中文版叫《助推》,说如果你能使用一些心理学的小技巧去设计一个什么东西,就能往好的方向引导用户的行为。不管你读没读过这本书,你肯定听说过它的思想——我们举几个耳熟能详的例子:

  • 在男性小便池上雕刻一只苍蝇,就能大大减少尿液外溅——因为人们会对着苍蝇瞄准;
  • 美国人存退休金的比例很低,但如果发工资时把默认选项设定为存一定比例的退休金,谁想不存得单独提出来,存钱的比例就会大大上升;
  • 学生食堂里把苹果之类的健康食品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把薯条之类不健康食品放在不容易拿到的地方,人们就会更多地吃健康食品。

这些做法的妙处是它既不是强迫,也不是花钱收买你做什么事,它只是利用人的心理弱点,或者说心理特点,去引导你按照他设计的方向做事。你没有压力,我没有成本,然后你高高兴兴地按我想的把事儿办了,心理学就这么好使。

不过_Nudge_这本书说的重点是怎么在公共政策上用这些引导人民,对这些技术的商业应用关注不多。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类似的技术在商业上的应用,而且非常直白地把这些技术的门道给说出来了——以至于尽管我早就知道_Nudge_,看完这篇文章还是有点触目惊心的感觉。

如果我使用心理学技术不是让你去做“好事”,而是去做“对我有利的事儿”,将会怎样呢?

这篇文章来自十月份的《1843》。这是《经济学人》旗下的一个新的文化杂志,今年刚刚推出,双月刊,好像是纯数字版,内容不错,推荐阅读。

文章标题是_The scientists who make apps addictive_(让App使人上瘾的科学家),作者Ian Leslie。

这一切起源于一个老鼠实验。1930年,哈佛大学心理学家B.F.Skinner,发明了一个实验装置,现在叫Skinner box,来研究老鼠怎么对奖励做出反应。

实验装置如上图所示,老鼠被关在盒子里,其中有个控制杆,老鼠只要一推这个控制杆,下面就会有食物出来。实验结果是把老鼠关进去以后,它一旦发现这个控制杆的作用,很快就能学会去推这个控制杆。

Skinner说,人的行为也是这样——设计好激励和奖励措施,他就会听你摆弄。这个洞见可不得了,Skinner等于是开创了心理学的一个新门派!别的心理学家都是被动地观察人类行为,最多看人有心理疾病给治疗一下,而这一派却是要主动左右人类的行为!

时至今日,这一门派有了个正式的名字,叫做“行为设计学(Behaviour Design)”。现在它的掌门人,是斯坦福大学的B.J.Fogg。

Fogg的最大贡献在于,他把行为设计学跟计算机软件和互联网应用联系在了一起,这就造就了一个个巨大的商机:

  • 教育软件怎么才能让学生愿意花更多时间学习?
  • 财务软件怎么引导人存更多钱?
  • 发个电子邮件,怎么能让人看完立即购买你的产品?
  • 游戏和手机App怎么能最大限度吸引你的注意力?

Fogg带过的几个博士生出去以后都创业成了百万富翁,所以江湖人称Fogg是“百万富翁制造者”。如果我们专栏的年轻读者中有对心理学和赚钱都感兴趣的,赶紧报考他的研究生。不过现年53岁的Fogg老师作为一代宗师,自己对赚钱没什么兴趣,专注于学术,并不怎么搞商业合作。

怎么设计,才能让人听你的,去做一件事儿?Fogg说了三点。

第一,这个人必须自己想做这件事——得有意愿。

第二,这个人必须能做到这件事——这件事越简单越好。

第三,你得提醒他做这件事——这就是一般软件、应用和广告做的事情。

只有满足了前两点,你的提醒才有意义。如果他根本没有意愿,你发的广告就会被视为骚扰。如果他有意愿买你的东西但是你的购买流程非常复杂,他就会感到困扰索性也不买了。

那么好,现在我们问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商家,你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提升消费者的意愿上呢,还是放在简化流程,让用户体验变得容易上呢?

我觉得这个答案很值钱——Fogg作为一位老司机,告诉我们:简化流程才是你应该做的。

一般商家的直觉反应都是设法提升消费者意愿,吹吹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可是改变别人意愿,非常困难,如果他本来不感兴趣你花费很多口舌也难以让他感兴趣,最大的可能性是根本不理你。另一方面,如果你这个东西有很多潜在的用户,他们本来就是感兴趣的,但是懒得动手,你如果能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很容易就能购买,效果将是事半功倍。

美国总统选举的投票率其实很低,很多人有政治立场,但是懒得花时间去投票。那么一个政客为了竞选到各地演讲,花很多钱做电视广告,就不如在选举日这天直接派公共汽车把选民接出来投票!银行与其花很多钱做广告说在我这开户有多大好处,还不如把网站流程好好设计一下,让用户点击几次就能开个户。

如果一个用户的意愿很强,他做这件事又特别简单,你的提醒又恰到好处,那就会有一个特别好的效果——他会养成做这件事的习惯。所以什么叫品牌?品牌就是你培养了用户的使用习惯。

以培养用户习惯为目标——说白了就是以让用户上瘾为目标,Fogg又给了两个经验。

第一是让用户第一次接触你的东西就留下一个好印象。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头等舱刚坐下,空姐就给上一杯香槟;这也是为什么苹果公司特别注重开机、甚至开箱体验。

第二是让用户能经常获得成就感。比如微博、微信这些社交网络为什么让人上瘾,因为你每发一个什么状态都可能收获回复和点赞,都可能带来新的粉丝。哪怕是轻轻一个点赞,也能给人带来一次愉悦的小情感波动!

这第二条经验,给用户时不时一点奖励让他获得成就感,听着很平常——但只要加入一个小关窍,它就是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个关窍就是把奖励随机化

我们再回到开山祖师B.F.Skinner的老鼠实验。Skinner发现如果每次奖励的食物是一样多的,老鼠慢慢弄明白了,对游戏的激情就会褪去,只在饿了的时候才会去推那个控制杆。Skinner改变了设计,把老鼠每次推控制杆得到的奖励变成随机的——有时候给一份食物,有时候给几份,有时候什么都不给。结果老鼠痴迷了,推控制杆到了上瘾的程度,根本停不下来!

我们之前在《反脆弱式学习养生法》这篇文章就说过随机性的好处,能时刻给大脑新的刺激——现在说的这个刺激还要更大。你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奖励,每一次新的奖励出来你的大脑就会再分泌一次多巴胺,你就再兴奋一次!这不就是我们平时打游戏,杀个怪物之后他身上每次掉落的东西都不一样吗?

这不就是在赌场里玩老虎机吗?

心理学家对此有个专有名词,叫“变换奖励原则(principle of variable rewards)”。

在微信发个状态,有时候有人点赞,有时候没人点赞,现在过了十分钟了有没有新的点赞?赶紧打开手机看一眼——接收变换奖励。这就是为什么平均每人每天要看150次手机。

老虎机已经过时了。拉斯维加斯正在使用一种新的赌博机器,数学家帮着设计的,专门按照行为设计学给你安排各种结果的概率,重点就是要给你提供加强版的变换奖励。比如一个办法是,如果这把你不中奖,你看到的结果很可能是“差一点就中”——其发生的概率远远高于正常机器的理论值,这样你就会以为你不是输了,而是差一点就赢了——你就会更有动力地玩下去。

现在从拉斯维加斯到Facebook,从老虎机到手机,正邪两道都在使用行为设计学,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追求:

——最大化你在这个设备上花的时间。

让人上瘾,是行为设计学的最核心目标。

手机就是老虎机。

我们不禁要问,这种搞法是不是太狠了?Fogg出生于一个摩门教家庭,他一直追求把自己的学说用在正途上。他的学生们也在研究怎么用行为设计学去帮助人,比如用于教育。其中一个学生创业成功赚了钱,把公司卖了,现在专门研究技术的道德问题。

技术可能没有正邪之分……或者,就算有,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它是什么。

所以现在你看完了文章,不论是评论还是点赞,都算是给我的“变换奖励”……当然你也有,你的评论也可能会被点赞,也可能不会,咱们的一切行为被都设计好了……在这条亲密无间的路,让我想你,你想我,怎么会孤独。

最后的话:关于“行为设计学”,第一季里还有一篇日课,说的恰恰是行为设计学的坏消息——你会看到行为设计学在私人领域效果不错,但是在公共领域,却不太灵……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这篇《老百姓的不满和高材生的设计》。

日课018丨令人困惑的“大目标”(下)

今天咱们继续说“目标”。上次我们说到宇宙有一个大目标和一个小目标。大目标是制造更多混乱,尽快达到热寂;小目标是在局部制造一些秩序,比如说产生生命。

那么作为生命体,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目标呢?宇宙给我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才最心安理得呢?

1.生命在于复制

咱们上期说了,根据薛定谔老师的说法和英格兰教授的理论,生命让自己更有序,客观上就能让宇宙更无序。如此说来,我们只要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复杂,就等于帮着宇宙更快走向热寂。

其实每个生命都有制造混乱的本能。比如现在是古代,你走在一个原始森林里,周围都是珍稀的树木,而你因为感到有点饿了,就砍了树、烧火烤了一只野鸡吃。那棵树好不容易才长到那么高,那只野鸡好不容易长那么美丽,被你一顿饭就给变成了污染排放。

环保主义者可能会说你怎么忍心做这种事情呢!你得保护环境啊!但是你知道的更多,你说宇宙本来就希望我破坏环境。

你感到非常得意,就去问一位禅师,说我这么做没错吧?禅师表示,呵呵。

禅师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自己一个人制造混乱,你再能吃又能吃几只野鸡?宇宙这么大还在乎你这点小混乱吗?要玩就得玩大的!

你说,那怎么玩才算大呢?

禅师说,答案是生孩子。一个你的力量太小了。如果你多生孩子,有很多子孙后代,让人类的人口越来越多,人类的技术越来越厉害,将来征服星辰大海,在星系范围内制造混乱,那才是真的完成了宇宙的使命啊。

禅师说的,就是生命的一个本质功能:复制。也可以叫繁殖。这是一个具有正反馈特点的功能——越是愿意繁殖的生命,他留下的后代就越多,而他的后代也会愿意繁殖——最后结果就是所有生命都把繁殖当成第一要务。

繁殖这个目的,被演化以编码的形式写在了每个生命的基因之中。

听了禅师的道理,你不但不再故意破坏环境,还主动去保护环境,因为你希望你的后代能一直繁衍生息下去。

后来你老了,儿孙满堂。有一天仰望星空的时候,又想起当初那个制造小混乱的你,不禁笑了。你心中默念,宇宙啊宇宙,虽然我这辈子主要做了繁殖的事儿,可是我没有辜负你的第一目的,我的子孙后代正在制造更多的混乱!

目前为止,我们三观稳定,没问题。

2.人背离了生命的初心

现在经常有人说“不忘初心”,这恰恰说明我们经常忘了初心。生命的第一目标是复制,但是人常常忘了自己第一目标。

就算繁殖最重要,我们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只做繁殖这一件事。为了获得优良的后代,首先你得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你最好还要把自己变得漂亮一点,吸引优秀的异性。这些问题非常之多,每次都以繁殖为目标做一番利弊计算就太麻烦了,所以演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功能,叫做“感情”。

饿了,我就想吃饭,我看到食物就很渴望。面临危险的时候,我就会害怕。到了温暖安全的地方,我就感到舒适。看到美丽的异性,我会很有好感。所有这些感情,本质上都是思维快捷方式——这样遇到相关的情况我们就会产生本能的反应,不用每次都费力计算一番。

这样说来,满足自己感情的需求,就成了我们在繁殖这个首要目标之外的,次要目标。

本来,次要目标是为首要目标服务的。但是因为我们日常关注的都是次要目标,结果慢慢地,我们变成了为次要目标服务。

比如说,本来是为了繁殖后代,我需要竞争更好的异性,所以我才需要把自己打扮的帅气一点。本来是为了生存下去,我需要获得安全,我才希望对外界有所了解,所以我有了求知欲。本来是因为怕别人骗我,我才有了追求真理的需求。

但是现在,有很多人觉得追求真理比生育更有意思。他宁可少生育、甚至不生育也要去追求真理。有很多人觉得虽然性行为是一种为了生育所需的次要目标,但是现在既然有技术支持,我们可以搞计划生育,我们就可以既享受性行为,又不用生育。这些人背离了生命的“初心”。

那你难道能说这些人做错了吗?当然不能。人毕竟是有自主选择权的生物,我们并没有“义务”按照“生命1.0”的那些原始设定做事。事实上在现代社会生存有时候你必须得背叛自己的基因设定。基因编码设定你喜欢吃甜食,可是现代世界里甜食太多了,你的理性选择是少吃甜食!

所以我们看到文明世界的人各有各的目标。有的人为了爱情结婚,但是不生育。有的人为了追求学问,连女朋友都顾不上找了。有的人因为感情受不了,干脆选择了自杀。我们不再忠于生命1.0的繁殖目标,而是忠于某一种感情。

有的人会说,虽然算小账的话我是选择了不生育,但是我每天积极工作,我的工作成果可以让别人的孩子生活得更好,所以如果你算大账,我还是在为整体的繁育做贡献。这其实都是自我安慰。按照泰格马克在《生命3.0》这本书里的分类法,现在人类行为的首要目标已经从生理上的变成了心理上的——人类的行为已经不再是为了人类的生存而优化的了。

现在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你就没有那么坚定了。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这个宇宙。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人生的大目标应该是什么,那你怎么能让AI知道呢?

3.AI会有什么目标

表面上看来,一开始我们让AI做事的时候,都给了它一个明确的目标。下棋的AI就是要千方百计赢棋,打扫卫生的机器人就是把地给我扫干净。非常简单,对吧?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问题在于,等到AI发展壮大以后,它会不会“创造性地”完成你的任务。

比如我跟一个自动驾驶的汽车说,“最快的速度,把我送到机场!”自动驾驶汽车应该怎么理解我的命令?如果它太聪明的话,它会不会不计一切代价往机场赶?它会不会闯红灯、违反交通规则、宁可跟别的车碰撞、到处抢路把我送到机场?

那你可以把命令改成“在不违反交通规则的情况下尽快把我送到机场”。但是这还是有问题。如果是送一个危重病人呢?也许违反交通规则就是允许的,甚至冒点险都是可以接受的。这一切都涉及到一个“度”的把握,而AI必须精通人类社会的常识,才能找准这个“度”。

而如果AI发展到可以自己升级自己了,给它设定目标系统就更麻烦。有人设想过一个可怕的情景。比如说,你告诉AI,给我计算圆周率,结果越精确越好。你说完这句话就不管了,结果AI居然劫持了整个人类,造了一个非常厉害的系统,把整个太阳系变成超级计算器……就是为了继续计算圆周率。而这只不过因为圆周率是个不管你调动多少资源都算不完的“超越数”!

你的初衷是要个更精确的圆周率,可是AI给了你整个太阳系。

这就引出了泰格马克的关键一问:如果人的初心都可以被忘记的话,你怎么能确保AI不忘初心呢?

泰格马克的答案是跟人一样,也许“初心”对特别高级的AI来说根本不重要。人的首要目标本来是繁殖,后来为了完成首要目标,我们有了各种次要目标,表现为各种感情,结果人就转为专门追求那些感情了。也许你可以给AI设定任何首要目标,而为了完成首要目标,AI必然要变大变强,那么变大变强就成了AI的次要目标。

我们不知道AI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但是AI的次要目标是基本上明摆着的!不管为了完成什么首要目标,AI都会有如下四个需求:

  • 自我保护
  • 获取资源
  • 获取信息
  • 满足好奇心

这些需求本来都是为了完成首要目标而必须的,但是它们也会变成AI的感情。如果人类可以为了感情背叛自己的首要目标,AI为什么不可以背叛我们给它设定的最初目标?比如说,现在有个AI正在好好地运行着,你突然把它的电给断了,这符合道德吗?AI希望继续活着。那你就真的忍心把你的机器人护士关机吗?

有人说,我们应该给AI编写一套道德准则。但是泰格马克对此不以为然:要知道连人类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道德定律是完美的。

给AI设定目标,将来会成为一个大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由此得到

  1. 生命的首要目标,本来是繁殖。
  2. 各种情感本来是为了完成繁殖任务的、我们头脑中的快捷方式。但是人类已经把满足情感需求变成了首要目标。
  3. 不论AI的首要目标是什么,它们的次要目标似乎是比较清楚的,而这些次要目标很有可能也会取代首要目标。

|禅定时刻

咱们前面讲雷·达里奥的《原则》的时候,你可能有一个印象,那就是如果我们从演化这个大道理出发理性推导,那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是非常明确的。其实不然。别忘了达里奥特别强调,人生和企业的目标都得你自己选择,是由你的价值观决定的。

我举个例子。比如对一个企业来说,客户利益、员工利益、和股东利益,肯定都重要,而且在多数情况下是一致的。但是这三种利益也有不一致的时候。如果你为了让客户满意要求员工必须提供超规格的服务,客户是高兴了,员工可能受不了。如果你给员工多发奖金,员工高兴,股东可能不干。那么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你让哪个利益优先呢?演化对此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倾向。

你可能觉得人生可以完全理性化,但选择价值观,恰恰就是在选择受什么感情主导。而我们的感情,又常常是互相矛盾的。

所以哪怕你对AI完全不感兴趣,这两期日课也有一个道理是你应该琢磨的:人生似乎并不能完全用一个算法描写。到底什么叫幸福?也许没有什么万能的方法论。

几百年后,当一个AI仰望星空的时候,不知它会想些什么。又或者说,AI真的能产生意识、去仰望星空吗?咱们下期再说。

日课019丨意识 ABC(上)

前两期日课说的“目的”是个大问题,今天咱们说个更大的问题:“意识”。这是当今无数聪明人最想搞清楚的问题,也是科学家解决不了、哲学家反复思考、各路牛人一直在吵的问题。

正因为现在还没有特别好的科学理论和科学工具描写意识,有关“意识”的各种讨论的专业性都不怎么强,所谓“前沿”的学说反而都是比较容易理解的。

我想结合迈克斯·泰格马克的《生命3.0》这本书,大概讲讲有关“意识”的最新认识。你看我能不能在两期的时间之内,让你理解现在学术界对“意识”都认识到了什么程度。

1.细思恐极

有些特别常见、人人都有的东西,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提出问题来。意识人人都有,很少有人质疑,但是如果你仔细想,你会觉得非常不对。AI给我们思考人类意识提供了一个新角度,用这个更高的视角去看,你甚至会有一种细思恐极的感觉。

你知道你肯定是有意识的。可到底什么是意识呢?

思考,就是意识吗?我们想象一辆自动驾驶的汽车。这辆车随时接收外界的信息,随时处理这些信息,用各种复杂的算法对下一步行动作出自己的决策,它的确会思考。我们承认自动驾驶汽车是有智能的东西,但是它跟你有一个本质区别——我们认为这个区别,就是它没有意识。

你上车了,它对你毫无感觉。把你送到地方、任务完成了,它也不会高兴。在路上遇到红灯停下来了,它也不觉得这是个麻烦。没有油了,他也不觉得饿。遇到危险,它也不害怕。就算撞车了,把自己撞坏了,它也不会觉得疼。它只是找到路线,油不够就去加油,遇到红灯就停,遇到危险就合理避让,它走在路上只是单纯地做着计算,它对走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它没心没肺地把任务完成了。它只是一台机器——跟玩具汽车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多了点智能而已。

那我们跟机器的区别到底在哪呢?显然我们有感情。我们如果需要补充能量了,不但知道去找东西吃,而且会产生“饿”的感情。我们如果遇到危险,不但知道赶紧避让,而且还会产生“害怕”的感情。

从实用的角度,这些感情似乎起到了“思维快捷方式”的作用。之所以我们没吃饭的时候会饿,是因为你饿了,感到难受了,才会赶紧去找吃的。之所以你遇到危险会害怕,是因为你害怕了才能学会避免风险。感情无非也都是算法,是吗?

但是我们讲赫拉利《未来简史》的时候说过的,人也许并不需要感情算法。生物学家对人研究得越深,就越是觉得感情似乎是多余的东西。

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动作都是本能的反应,并不需要什么感情。比如说你正在路上走,一个足球向你的头部高速飞过来,你本能地就会躲开,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感受”,整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我们的大脑里已经预先设置好了这种反应程序,我们的这些本能反应跟自动驾驶汽车是一样的。

我们完全也可以像机器人一样生活,饿了就去吃饭,冷了就加件衣服,一切都是本能,不需要附带感情。

那我为什么饿了不但知道要去吃饭,还要感受到痛苦?这个痛苦的感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准确地说,我们所有的感情,乃至于不仅仅是“感情”,包括所有的“感觉”,都是对经历的各种事物的,“体验”。更准确地说,是“主观的体验”。

这也是泰格马克在《生命3.0》这本书里选择的意识的定义:意识,就是主观体验。

客观上,你冷静做好计算,该怎么办怎么办就可以了,可是我们偏偏多了主观体验。

2.哲学家的洞见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哲学家,哲学家在人类意识这个问题上想得非常深。哲学家的一个洞见是,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最基本的东西,来说明意识的存在。

请看下面这张图——

这就是最简单的红色的方块。你看到这个红色,有什么感觉?

也许你联想到喜庆,也许你联想到鲜血,也许你联想到国旗。但是红色有很多种,总有一种红色是你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你无法跟任何文化符号联系到一起——但是当你看到这种红色的时候,你还是会有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也许是喜欢,也许是不喜欢,也许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你总是对它有一种感觉,要知道有很多感觉根本就不能用语言描述。

如果是一台计算机看这个红色,那无非就是一个光学信号,没有可以多说的,我编码一下就可以了,是什么编码就是什么编码,是什么色号就是什么色号。但是当人看到一个颜色,哪怕是完全陌生的颜色,你还对他产生一种感受,而不是把它当成什么光信号。

1929年,美国哲学家克拉伦斯·刘易斯(Clarence Irving Lewis)提出一个非常精彩的概念,描写你这个最基本的感受,叫做“感质(复数形式是qualia,单数形式是quale)”。所谓“感质”,就是意识的最基本单位。对你来说,红色并不仅仅是一个光信号,它还有感质。你品尝到的每一个味道,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给了你感质。

咱们以前介绍过的哲学家丹尼尔·丹内特,说“感质”有四个特征。

第一,不可言传。比如说我见到一种你没有见到过的红色,我没有任何办法用语言向你描述看到这种红色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可以给你打比方让你联想,我可以发给你准确的颜色编码让你想象,但是如果你不亲自看一眼,你还是无法准确知道这个红色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们描写感觉的语言都只是近似的提示而已。

第二,感质是内在的。因为感质是最基本的意识单元,你总可以把周围环境因素都去掉,最后剩下的红色给你的感觉才是感质。

第三,感质是私人的。我对红色是什么感觉,你对红色是什么的感觉,咱俩的感觉能不能互相比较一下呢?没法比较,因为不可言传。

第四,可以直接意会。当你感受到一个感质的时候,你立即就知道你感受到了,不需要再有别的提醒。

丹内特说的这四条可能有点抽象,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假设现在有个色盲症患者,他从来没见过彩色,他眼中的颜色都是各种各样的灰色。你向他描述了红色的性质,他烂熟于胸,他知道红色代表的各种文化含义,他甚至能从眼中一大堆灰色中准确找到红色,但是他就是不知道红色到底是什么感觉!

(照片取材于电影The Giver,一开始的设定是一个完全黑白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他的色盲症被治好了。他一下子看到了彩色的世界——这时候不用你说任何话,他马上就感受到红色!

这就是意识。如果一个色盲症患者也能生活得很好,我们为什么还要*感受*颜色呢?

3.活人之所以是活人

有些研究计算机的学者觉得意识不重要,但是你仔细想想意识肯定是重要的。意识,是目前为止人和机器的一个本质区别。机器没有主观体验。意识,给了我们“自我”,给了我们“活着”的感觉。

据说现在有的餐馆已经提供机器人端菜服务。如果有一个机器人把菜端给你,你一失手,把很热的菜汤洒到它身上了,你会感到“对不起”它吗?你大概不必有任何愧疚,无非帮它擦干净也就是了。就算你把它损坏了,也只需要给它的主人相应赔偿就可以。对机器人,你不存在什么冒犯不冒犯的问题。

可是如果这个机器人有意识,那就不行了——它可能会感到痛苦。正因为人有意识,有这种主观的体验,才有人权问题,才有道德问题。

如果意识不重要,那么请问短期囚禁虐待一个人,甚至强暴一个女性,又有什么不对的?他们的身体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过段时间就会一切如常。如果一个人就是一堆原子,你做的不过就是临时限制了一下这堆原子的运动,这又有什么不道德呢?

这种行为是犯罪,是因为人不仅仅是一堆原子,是因为人有主观体验——是因为你给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如果将来讨论对待AI是否需要道德,大概根本判断标准是这个AI有没有意识。有人希望自己死后把全部的思想上传到一个机器人身上,要以机器人的形式继续生存。可是如果机器人的结构不允许意识存在,那它就算获得了你的思想,也只不过是个假装的你而已。所以AI研究的最高级别问题,就是意识。

泰格马克在《生命3.0》这本书里,把现在我们关于意识的问题分为四级。

第一级是“简单”的问题:大脑是怎么处理信息的?大脑的智能到底是怎么工作的?这些问题其实也很难,但毕竟似乎是可以用计算机原理解释的。

第二级是“比较难”的问题: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和无意识的系统,从物理学来说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第三级是“更难”的问题:物理性质是怎么决定感质的呢?

第四级是“特别特别难”的问题:为什么宇宙里面居然有意识的存在?

下面这张图是咱们中国的快递包裹分拣机器人。它们忙忙碌碌简简单单,但是非常非常高效。为什么人不是这样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为什么要有主观的体验呢?

试想在塞外的沙漠里,有一群生物正在默默地工作着。他们的队形整齐,动作有序,以最高的效率获取资源,没有一句废话。

可是就在这时候,其中有一个生物,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边的景物,然后居然念了两句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你不得不承认,因为他这两句诗,整个大漠长河似乎不一样了。可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两句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科学家虽然说对意识的研究进展很少,但也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明天我们将会介绍一些现代科学对意识的研究,我们已经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结论,而且最近几年有一个天才人物的确提出一个不一定正确、但绝对高级的关于意识的理论。

咱们明天再说。

日课020丨意识ABC(下)

今天咱们继续说“意识”。现在科学家的确是非常不了解意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也不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泰格马克在《生命3.0》这本书里列举了一些研究结果。我们先说一些实验上的进展。

1.有意识的行为很少

人的大部分思维、动作和行为都是无意识的,有意识的只占极少数。

比如说,你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一边还和身边的一个朋友说话。你走路的动作、对前方路况的判断、吃东西具体咬在哪里、如何吞咽……这些行为统统都是自动化、无意识的,就好像一辆自动驾驶汽车一样。真正有意识的大概只有你说的话,而且很多遣词造句还都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随便看看周围的环境,你的眼睛正在看的是一部超高清晰度的电影!这个电影的编码率得有多高?人的大脑每秒钟接收1000万比特的信息。那么人能有意识地处理的信息是多少呢?大概只有10-50个比特。绝大部分信息被我们自动处理、甚至忽略掉了。

而且人的自动行为和有意识行为之间,并不存在一个明显的界限。不熟练的事,你必须有意识地做,一旦熟练了,就可以变成自动化无意识的了。比如你刚学开车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翼翼,开熟练了就可以一边开车一边想别的,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过来的。

所以人的意识似乎有点像是一个CEO,它只负责思考最重要的问题,简单的工作都交给机械化的手下去做。

2.意识到底存放在哪里?

意识到底是存放在大脑中某个具体的区域,还是整个大脑、甚至整个身体都参与意识?你的眼睛有意识吗?

咱们先来看一张图[1]。图中有8个圆点,其中有些点看起来是凸出来的,像个按钮,有些圆点是凹进去的,像个凹坑。你知不知道哪些点是凸出来的,哪些点是凹进去的呢?

如果你和正常人的思维是一样的话,你应该看到其中有五个点是凸出来的,三个点是凹进去的。好,现在我们把这张图旋转180度——

你这时候再看,变成了三个点是凸出来的,五个点是凹进去的!

这种前后不一致,是因为这些点给你的感觉是一种主观的体验。因为我们平时的光源,像太阳和灯,都是在上方,所以你总是假设光线是从上往下照的!如果一个圆点上面比较亮,下面比较暗,你就认为它是凸出来的,反过来就是凹进去的。

那么由此可见,凹和凸不是你的眼睛看出来的,而是你的大脑意识处理的结果。眼睛似乎只提供画面,不参与意识。

这种视觉错觉实验很好玩,咱们再来一个特别著名的——下面这张图上的小方格中,你是否认为A处比B处的灰度深一点?

那其实是你的错觉。事实是A处和B处的灰度完全一样。现在即便我告诉了你正确答案,你盯着这张图看,还是觉得A处比B处颜色深!这其实是因为旁边那个圆柱体的影子影响了你的大脑对灰度的解读。

其实只要你把图片放大,每次只看一个方格,就能看出来两个地方的灰度一样。还有一个办法是在另一张图上把两个地方连接起来——

现在一目了然了。眼睛只负责传递画面,真正负责解读画面的是大脑的意识。

再来一个。下面这张图,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个白色的花瓶,又可以看做是两个面对面的黑色女人。

图还是同一张图,只是我们大脑的解读不同而已。你可以一会儿把它当成花瓶,一会儿当成两个女人,而科学家如果用核磁共振观察你的大脑,他能看出来某一时刻你想的是花瓶还是女人——变化的不是你大脑中的视觉处理区域,而是其他区域。

由此可见,人的眼睛虽然具有复杂的信号处理计算能力,但并不参与意识。眼睛就是个机器。如果谁的眼睛失明了,换上人工的眼睛,也完全不影响到他的意识。

使用这样的办法,科学家把很多区域排除了意识之外。比如你的肠道里有很多神经元,肠道也是非常有智能的!肠道在消化食物的时候,并不需要通过大脑,而完全是本地化的计算——但是科学家已经证明,肠道和你的意识无关。人脑中2/3的神经元都在小脑里,但是小脑已经被证明不参与意识。脑干负责你的呼吸以及协调很多活动,但它也不参与意识。

那意识到底在大脑的哪个区域里呢?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这个要点是我们已经知道哪些部位没有意识。就算把那些部位全都用电脑代替,你也还是你。

3.意识的反应很慢

现在请你听我的指令,眨一下眼睛——从你接受指令到实施眨眼睛动作,至少需要1/4秒的时间。

可是换一种方式,如果你的眼睛睁着,突然有个飞虫往你眼睛这边飞过来,你会用最快的速度把眼睛闭上——在你意识到飞虫之前,你已经眨眼了!

由此得到,眼皮虽然没有意识,但是它却有一个高度自动化的本能防御机制。眼皮,是个智能的东西。

手也是这样。你把两个手指分开、悬空,让另一个人在你的两个手指中间将一支笔丢下去,看你能不能抓住这支笔——你通常抓不住,因为你的反应速度没有这么快。但是如果他在扔的过程中,拿那个笔碰一下你的手指,那你马上就能抓住。这是因为你的手指是智能的,能做出本地化的反应。

而你的意识反应并没有那么快。意识的反应会受到距离的影响,从腿上传递一个信号到大脑,比从眼睛传递一个信号到大脑,就要慢出许多,因为距离更远。声音信号的传递时间比视觉信号更快,因为我们解读一个视觉信息要花更多的时间。

如此说来,人体并不是一整台计算机,而至少是很多台计算机的联网。意识只存在于大脑深处的某个区域,而身体各部分都有自己的智能。

那最终负责意识的那台计算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这就引出了一位天才的理论。

4.整体信息论

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是个意大利人,现在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当神经学教授。我建议你记住这个名字,这位托诺尼教授算是当今的一个人物。

托诺尼的贡献是“整体信息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IIT)。这个理论号称能识别什么东西有意识。IIT是个高度数学化的理论,但是它的基本思想我们可以简单说说。

基本上,托诺尼说,如果你能把一个系统分成几个模块,而几个模块之间并不怎么交流,那这个系统肯定就是没有意识的。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必定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这似乎是容易理解的,我们的自我认同感毕竟只有一个。当然你可以说我们头脑中有多个不同的声音,但毕竟没到自我分裂的程度。如果人的大脑可以分成两个独立的意识系统,那人就应该有两个意识。

托诺尼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个思想给数学化了。他还提出一个量化指标,用希腊字母Φ表示——Φ代表一个系统的信息整合程度。只有当Φ非常大,也就是系统各处有高度一体化的信息交流的情况下,这个系统才可能是有意识的。

比如上面图中三个系统,第一个系统中各部分各自为政,显然没有意识;第二个系统各部分有一定的连接,所以可能有半个意识;第三个系统各部分充分连接,就算是有意识的。

托诺尼这个IIT理论甚至已经有了实际应用。使用他这个计算指标,让一个人躺在那里,用仪器一扫描大脑就知道他有没有意识。比如这个人如果是清醒的,甚至哪怕是在做梦,他的大脑各个区域也在不断发生交流,那我们就知道他现在有意识。而如果这个人是处于深度睡眠,大脑各个部分之间不怎么交流,我们就能判断出他现在处于无意识状态。

更进一步,一个全身瘫痪的植物人,哪怕他没有任何办法和外界进行交流,我们也可以用这个仪器测量他的大脑是否还有意识。

不过现在IIT还有很大的争议。比如我们大概认为Φ应该只能算作“有意识”的必要条件,可是托诺尼似乎认为只要是Φ值大的系统,就可以算是有意识的!但不论如何,IIT大概算是现在关于意识的一个最靠谱的理论。

如果你假设IIT是对的,那我们就有几个有趣的推论了。

5.AI的意识

如果你相信IIT,那我有一个坏消息:当前的计算机架构永远都无法产生意识。这是因为这种计算机架构的各个部分之间并没有多少全局的连接。

但好消息是未来的AI也许会有意识——只要我们能发明合适的计算机架构。毕竟IIT只是对系统信息结构的要求,它并不在意信息的介质,那AI就不一定非得像人脑那样有血有肉才有意识。

但是IIT给AI的意识能力,提出了一个限制。有的科幻小说里建立一个星系那么大的AI——比如说让遍布整个太阳系的计算机互相联网,形成一个巨大的AI——那么IIT说,对不起,这么大的AI不会有很有效的意识。这是因为IIT要求信息高度整合,组成AI的各个部分之间要有很多横向的信息交流,而信息交流的速度受到光速的限制。从太阳到地球,光要走8分钟。如果整个太阳系联网组成一个有意识的大AI,它的意识反应速度将会非常非常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就意味着不管技术先进到什么程度,也不可能出现一个神级AI直接统领一个星系!它必须把权力下放,在各个地方设立代理人。

我们仍然不知道,AI到底能不能有意识。几百年后,当AI仰望星空的时候,他也能看出一点诗意来吗?我们最好指望它有意识。而且因为AI能接收和处理的信息比人多得多,它会有比人丰富得多的体验。

当你追求效率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意识是个累赘——干活儿就干活儿,念什么诗啊。可是我们上周说了达里奥的企业家视角,这周说了泰格马克的科学家视角,把这些东西放一起,我总结一下,那就是——

所有效率最终归结于目的,所有目的最终归结于价值观,所有价值观最终归结于感情,所有感情最终归结于意识。

有了意识,这个世界才有了好坏,才有了幸福,才有了意义。

泰格马克的《生命3.0》就算说完了。泰格马克说,不是宇宙给了生命意义,而是我们这些有意识的生命给了这个宇宙意义。人类文明最坏的结局,就是要么人类灭亡,要么被没有意识的僵尸AI取代——留下一个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宇宙。

参考文献:

[1]这张图片和解释来自Chris Frith,Our illusory sense of agency has a deeply important social purpose,Aeon,Sept.22,2017.

日课021|生命3.0:那将是人类最后一个发明

《生命3.0》这本书讲完了,今天我来帮你做一个总结。关于人工智能,也就是AI,目前学术界和工业界是怎么认识的,在这个认识的背景下,人类如何审视自己?这本书正是最好的答案。

书名:《生命3.0》(_Life 3.0: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_)

作者迈克斯·泰格马克(Max Tegmark),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教授,《穿越平行宇宙》(_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_)作者。

出版日期:2017年8月29日

八个概念

生命:从信息的角度说,生命就是可以自我复制的信息处理系统。其中的“信息”包括个体硬件复制的蓝图,以及个体行为的模式。一个生命体包括“硬件”和“软件”:硬件就是它的身体,软件就是信息。

智能:智能就是完成一个复杂目的的能力。

意识:准确地说,我们所有的感情,乃至于不仅仅是“感情”,包括所有的“感觉”,都是对经历的各种事物的,“体验”。意识,就是主观体验。

熵:熵是一个物理概念,你可以认为它描写的是一个体系的“混乱”程度。一堆东西老老实实地聚集在一起,是比较有序的状态,叫做“低熵”。等东西慢慢散落到各处,就是更混乱的状态,也就是“熵增加了”。整齐有序就是低熵,杂乱无章就是高熵。

耗散驱动的适应(dissipation-driven adaptation):如果有一群原子是被某个外部能源驱动的,那么这些原子就会逐渐组织起来,形成某种结构—而这个结构能够最大限度地吸收和消耗能量。

感质:(复数形式是qualia,单数形式是quale),就是意识的最基本单位。它的四个特征是:内在的、私人的、不可言传的、可以直接意会的。

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达到人的智能水平”,是说AI具备了*通用*的智能。

整体信息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IIT):如果你能把一个系统分成几个模块,而几个模块之间并不怎么交流,那这个系统肯定就是没有意识的。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必定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一个争议

泰格马克发现,现在世人对AI的争议,基本上有两个方面。

1.AI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人的智能水平,乃至于超越人类?

2.AI对人类来说,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三类生命

一个问题

生命3.0的AI会不会出现?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完全模拟人的智能?

想要实现智能,AI大概只需要三种能力:存储信息、计算,自我学习。

咱们看看对于这三种能力,人的智能和人工智能的对比:

一个前景

这就是生命3.0。升级后的AI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咱们来展望一下AI背景下的人类文明。

会有三种情况:AI听命于人类、AI与人类共治、AI主导人类文明。

AI听命于人类

AI驾驶汽车:虽然大大降低交通事故率,但事故责任风险主体是谁?

AI参与医疗:虽然大大高于人类手术成功率,但失败的责任主体是谁?

AI判决案件:根据概率论判决会引发歧视等道德问题

AI用于武器:直接开火权力和陷入军备竞赛的困境。

AI可能会让很多人失业。

结论:AI听命于人类,但也有很多麻烦。

AI与人类共治

历史规律是谁只要有这样的能力,就会使用这样的能力。只要AI有了足够的能力,它就会使用自己的办法摆脱人类的控制。

结论:人和AI之间会产生主导权的斗争。

AI主导人类文明

有了太阳能这种规模的超级能源,AI的目标将是向整个宇宙殖民,而且不需要载人。AI可以带着人类的DNA信息,在其它星球现场组装出人类来。然后再往前推进。

结论:地球文明几乎就是以光速去殖民整个宇宙。

两个问题

上面这个前景产生两个问题:

如果AI主导一切,人的位置在哪里?人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AI愿意去做这一切吗?AI会不会有自己独立的意志,它还会不会在乎我们这个文明?

一个作用

哪怕你纯粹把生命3.0当作一个思想实验,只要你假设强AI可能存在,它就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它能帮我们审视人类自己。

这个审视至少包括两个方面:“目标”和“意识”。

三个目标

宇宙的目标

1.宇宙的首要目标是让混乱越多越好,希望能快速达到热寂。

2.宇宙的次要目标是在局部呈现一些秩序。正是这个目标,使得生命的出现成为可能。

3.这两个目标并不矛盾,局部的秩序只能进一步加剧整体的混乱。所以你甚至可以说,宇宙为了能更快地达到热寂,而“发明”了生命。

我们的目标

1.生命的首要目标,本来是繁殖。

2.各种情感本来是为了完成繁殖任务,我们头脑中的快捷方式。但是人类已经把满足情感需求变成了首要目标。

AI的目标

1.如果人的初心都可以被忘记的话,你怎么能确保AI不忘初心呢?

2.不论AI的首要目标是什么,它们的次要目标似乎是比较清楚的,而这些次要目标很有可能也会取代首要目标。

四个需求

我们不知道AI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但不管为了完成什么首要目标,AI都会有如下四个需求:

  • 自我保护
  • 获取资源
  • 获取信息
  • 满足好奇心

五个关于意识的研究

关于意识的研究:

1.有意识的行为很少:人的大脑每秒钟接收1000万比特的信息,能有意识地处理的信息只有10-50个比特。绝大部分信息被我们自动处理、甚至忽略掉了。

2.意识到底存放在哪里?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但是我们已知眼睛、肠道、小脑、脑干都只是智能,没有意识。就算把那些部位全都用电脑代替,你也还是你。

3.意识的反应很慢。意识的反应会受到距离的影响,从腿上传递一个信号到大脑要比从眼睛传递慢,因为距离更远。

4.整体信息论。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必定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5.AI的意识:当前的计算机架构永远都无法产生意识,不管技术先进到什么程度,也不可能出现一个神级AI直接统领一个星系。

四级关于意识的探讨

第一级是“简单”的问题:大脑是怎么处理信息的?大脑的智能到底是怎么工作的?这些问题其实也很难,但毕竟似乎是可以用计算机原理解释的。

第二级是“比较难”的问题: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和无意识的系统,从物理学来说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第三级是“更难”的问题:物理性质是怎么决定感质的呢?

第四级是“特别特别难”的问题:为什么宇宙里面居然有意识的存在?

四个感悟

日课022|体验设计学

咱们来假想一个情景。你到一个新公司第一天上班。你刚到公司门口,就有一位打扮非常正式的女士专门迎接你。她领着你在公司走了一圈,介绍了各部门的情况,然后把你送到你的办公桌。

你发现办公桌上升起来一个横幅,上面写着“新人在这儿!”,全公司都能看见。你打开电脑,屏幕是一张代表公司理念的美丽图片。办公桌上有一份给你的礼物,是不锈钢做的一个公司产品的模型。你刚连上电子邮件,就收到CEO亲自写给你的信,对你各种鼓励、希望你能度过愉快的一天,也希望你在公司有一个愉快的职业生涯。整整一上午,不断有人过来跟你打招呼。

中午的时候,你们全组从领导到员工,专门请你在一个很好的餐馆吃午餐,期间所有人向你自我介绍,对你问寒问暖。下午回来,你上级的上级又给你发了一个邮件,说明天我单独请你吃饭。

这种入职经历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公司对你太重视了,你一定要好好干报效公司。

……当然,事实是每个新员工都有这样的待遇。而且你可能不知道,这一套入职体验并不是公司自发想出来的,而是专门请了一个咨询公司给设计的。

不过我相信即便你知道这些,你仍然会把它当做一段难忘的经历。这家咨询公司在很多国家都搞了这种新人入职体验服务,特别在北京搞得非常成功,有的员工表示我能不能先辞职、然再重新入职一次——就为了体验这个待遇。

我们今天要讲的内容,就是关于“体验”的设计——或者说,是关于“瞬间”的设计。

我们要说的这本书是10月3日刚刚出版的《强力瞬间》(_The Power of Moments:Why Certain Experiences Have Extraordinary Impact_),作者是奇普·希思(Chip Heath)和丹·希思(Dan Heath)。希思兄弟也是我们专栏第一季讲决策科学时候介绍过的《决断》那本书的作者。

1.“瞬间”思维

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记住的往往是一些“瞬间”,而不是很长很长的细节。比如你去迪士尼游乐园玩,一整天中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很高兴,可能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排队,真正高潮的时刻占的比例很少。但是你过几天再回忆这段经历,记住的就可能都是那些精彩的瞬间。

这个现象心理学家早就知道了,有个著名的说法叫做“峰终定律(peak-end rule)”。这个定律说,一段经历给我们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这段经历的峰值瞬间——包括最好和最坏的体验——以及这段经历结束的瞬间。而我们对这段经历的总时间长度,对其中不好不坏的那些时间段的体验,则常常忘记。

希思兄弟认为“峰终定律”说的还不够全面,其实只要是重要的时间节点,都容易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比如一段经历的开始时刻显然也很重要。你让大学毕业生回顾他在大学这几年最有意思的事情,最多的事儿是发生在九月份——也就是刚入学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到一个新地方、参加一个新工作,这些都是重要节点。

我们对往事的回忆,要么就是在峰值上、要么就是在节点上的瞬间。

所以希思兄弟说,我们得有点“瞬间”思维。决定你对一段经历的观感的,最关键的就是峰值和节点。

这个结论非常重要,因为你对一段经历的观感,可是很值钱的。

2.好客服法则

假设你负责某个公司的客服工作。这是个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公司,可能是个酒店、餐馆或者航空公司。你对顾客做了调查,让给在你们公司享受的消费体验打分,最低分是1分,最高分是7分。结果是有些顾客对你们很满意,给了7分;大部分人印象不错;但也有些人很不满意,给了3分以下。

现在你想提升一下顾客的消费体验。摆在你面前有两个计划——

  • A计划专注于差评,要求全面保障服务质量,一定要尽量减少差评。
  • B计划则专注于那些对你们服务的印象中等偏上,给打了4分到6分的那些顾客,想要把他们的体验提升到7分。

请问你选择哪个计划?

研究表明,大多数公司选的是A计划,会把公司80%的资源拿去减少负面体验。这完全可以理解,我们作为一个服务至上的公司,怎么能对顾客的抱怨不管不顾呢?

但是专家的建议却是,你应该选择B计划。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首先,给好评的顾客是最有价值的顾客。他们将来更有可能再次在你们公司消费。对航空公司来说,打7分的顾客平均每个人第二年会回来再花费2200美元,而一般的顾客平均只会再花800美元。

所以你应该培养铁杆粉丝。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的航空公司根本不在乎那些买了廉价机票、一年偶尔才飞一两次的乘客,他们在乎的是头等舱那些常客的体验。

其次,因为中等体验的人占了绝大多数,所以如果能想个什么办法把他们的体验提升到7分,效率是最高的。

研究者说,综合而论,同等资源下,B计划的收益是把A计划的8.8倍!

好,那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才能让顾客给你打7分呢?

这就引出了一句格言,这可能是获得好服务口碑的最重要的行业秘密,这句话叫——

“多数可遗忘,偶尔特漂亮(Mostly forgettable and occasionally remarkable)”。

也就是说,你给顾客的绝大多数服务都很一般,让他完全不在意就行——而好口碑则来自你偶尔给他一个特别好的体验。

你到一个酒店住,酒店的价格不贵,条件非常一般,设施也都有点旧了,本来就是个很平淡的经历。但是这个旅馆的服务员非常喜欢“搞事情”——用东北话来说,也叫“整景儿”。比如说,酒店游泳池边上有个红色的电话机,上面写着“冰棍热线”——你拿起来这个电话说一声,就会有服务员穿一身制服、戴着白手套,用小推车给你送来几根冰棍!而且还是免费的。你回到房间,发现床上放着酒店送你的一瓶酒。哪天你要走了,酒店还给你一个小礼物。整这些景儿根本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你能不给好评吗?

“多数可遗忘,偶尔特漂亮”,这句话算是得了峰终定律的真传。其实我们在生活中不就是这样吗?有的人平时对你一般,关键时刻帮了你一个忙,你念念不忘。有的人平时总帮你,有一次没顾上,你就翻脸了。我以前看一个小说,说困难时期有个人大学四年从来不请同学吃饭,毕业前人心惶惶的时候却只有他掏钱请了一顿散伙饭,结果全班同学都感谢他。

所以希思兄弟说的这个瞬间思维,我们不可不察。那整景儿,有什么好办法呢?

3.制造完美瞬间

希思兄弟对“怎么制造完美瞬间”总结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搞一种仪式感。比如我儿子他们学校,为了让小孩练习经历大场面,每个星期五的上午都要搞一个全校的集会。集会在体育馆进行,每次有几个学生轮番上场,演出一个什么节目。这个集会的特点是全校师生都正装出席,男生必须穿白衬衣打领带,给人感觉就好像听什么高级的音乐会一样。

书中的一个例子是核磁共振扫描检查。本来,小孩特别害怕进入扫描机器,怎么哄都不行,连哭带闹每次都要花很多时间。有一家医院就把核磁共振检查给包装成了丛林冒险体验。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了丛林,地上画着池塘和石头,小孩连蹦带跳地走进检查室、爬上了扫描仪的桌子,而那个大圆筒状的机器则变成了一个独木舟的样子。医生说,现在我们要漂流了,你可得抓紧啦不要动——小孩就一动不动地接受了扫描。

结果每次检查都特别顺利,医院因为能做更多检查还赚钱了。

第二个办法是故意把这件事搞得特别重要。希思兄弟有一个洞见,说为什么那些练体育的人,每天训练特别辛苦,但是一天到晚特别有干劲——而学生在学校学习其实没有练体育苦,为什么常常是萎靡不振呢?因为体育有比赛,而学校里日子太平淡。没错,学生有考试,但是考试可没有观众啊!

书中举了一个高中的例子。在过去二十年间,这个高中每年要搞一场庭审辩论。辩论题目是有人控告小说家威廉·戈尔丁在《蝇王》这部小说里故意抹黑了人性,你认为戈尔丁是否有罪。

辩论搞得特别正式,整个辩论是在一个真正的法庭里进行,学生扮演的控辩双方都身穿正式的法庭服装,校领导要到场,学生特别在意的那些什么校橄榄球队明星之类的人物也要出席。学生每年要用大半个学期来准备这场辩论,文学、历史、法律各种知识都要用到,每个人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结果是毕业典礼的时候,所有发表毕业感言的学生都会提到这场辩论。

第三个办法是制造惊喜。平淡生活中来点随机的惊喜总能让人印象深刻,前面说的那个酒店用的就是这招。“行为设计学”里的随机奖励,也是这个意思。

|我的评论

我们以前讲过一个道理,现在这个时代,消费的趋势已经从“购买东西”转向了“购买体验”。生产自动化导致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买回家还占地方。很多高级消费在于购买体验,比如说旅游、参加音乐会、到现场看一场关键的比赛之类。

希思兄弟这本书给我们的启发,是除了这些早就商品化了的体验之外,还有很多关键时刻的体验,其实你不用等着它发生,你可以主动制造。

我们大概可以预期“体验设计学”将会越来越流行。我们知道人的意识就是主观的体验,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也说现在宗教不能给人提供意义了,也许人生的意义就变成了经历各种体验。体验时代,已经到来。

|由此得到

  1. 我们对一段经历的观感不在于全部体验,而在于其中的峰值和关键节点的那些瞬间。
  2. 服务业好评的价值远远高于差评,而获得好评的秘诀是“多数可遗忘,偶尔特漂亮”。
  3. 制造完美瞬间有三个办法:仪式感、重要性、小惊喜。

“瞬间”的力量可不仅仅是难忘的回忆,它还能让你有所领悟——咱们下期再说。

特别放送|引力波事件到底牛在哪?

北京时间10月16日晚上十点,也就是昨天晚上,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一个双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事件。这是世界好几个探测器通力合作的一次探测,而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的“慧眼”卫星望远镜也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引力波是这几年特别热门的一个科学新闻关键词,还刚刚得了201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昨天的事件全世界的天文学家都激动了,但是一般人的确不太理解这为什么值得激动。微博有人说“每个字我都认识,但不知道啥意思”、“以后如果不是发现外星人,请不要搞这么大动静”……

所以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到底牛在哪。这么说吧,费曼有一次评论麦克斯韦电动力学的意义,是这么说的:“从人类历史的长远观点来看……几乎无疑的是,麦克斯韦发现电动力学定律将被判定为19世纪最重要的事件。与这一重要科学事件相比,发生于同一个十年中的美国内战,将褪色而成为只有区域性的意义了。”

昨天宣布的这个引力波事件不能跟麦克斯韦的发现相提并论,但是我们大概也可以说这是2017年十月份世界上特别重要的事件——其它的比如华为发布新手机,都只有区域性的意义。

那引力波事件到底有啥意义呢?我给你说四点。咱们从小往大说。

4.“缩地成寸”是真的

我们看什么武侠、玄幻小说,经常说有一种功夫叫“缩地成寸”,也就是能把很远的距离变得很短,可能几万里、一步就迈过去了。这是拿物理*空间*开玩笑。

但是爱因斯坦说,物理空间真的可以变短。你大概早就听说过,根据狭义相对论,高速运动的物体的长度,在低速运动的旁观者看来,就会显得短一些。但是请注意这只是这个物体相对变短了,而不是空间本身变短。想要让空间本身的尺寸发生些许变化,就必须动用广义相对论效应。

引力波就是这样的效应。

用一句话概括广义相对论,就是“时空告诉物质怎么运动,物质告诉时空怎么弯曲”。两个大质量的天体在很近的距离上绕着对方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它们就会给周围空间带来一个“涟漪”——这就是引力波。

引力波是空间本身的波动!这就意味着,当引力波传到你这里的时候,你周围空间就会发生这里变短了一点,那里变长了一点的情况!

得了诺贝尔奖的那个引力波探测器LIGO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它抓住了“缩地成寸”的“实锤”。

那我们这里的空间到底因为引力波而变长和缩小了多少呢?如果是4公里长的一段距离,大概被改变了10^(-18)米——这个长度大约相当于一个质子的直径的千分之一。而人头发的宽度,大约是这个长度的十万亿倍!

这么小的变化,居然就被探测到了。

3.实验精度之高

物理学家不可能用尺子去量这个距离。事实上就算你真有一把无比精确的尺子也没用,因为既然是空间本身被缩短了,你的尺子也会变短,根本量不出有什么变化。

物理学家的办法是用光。如果一段距离变短了,那么光走过这段距离的时间就会变短,用这个原理行吗?还是不行,因为变化实在太小根本探测不到。真正的办法是利用光的干涉。

LIGO探测器有两个“手臂”,长度都是4公里,我们要测量的就是这两条手臂的长度变化。两条手臂互相成90度角,这样等引力波来了,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方向,就不会一起变长或者变短,这样你只要看看两条手臂长度有什么差异变化就行了。

(LIGO探测器实景图)

物理学家把一束激光用分光镜一分为二,让它们沿着探测器的两个手臂分别前进。两个手臂的终点处各有一面反光镜,再把两束激光反射回来。两束光再经过一次折射,共同出现在一个屏幕上形成干涉条纹。

如果两个手臂的长度绝对一样,两束光走过的距离就应该完全相等,它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就应该形成完美的干涉——也就是有的地方互相抵消,有的地方共同加强。

但是如果手臂的长度发生任何小小的变化,干涉条纹就会对不上。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把仪器调好,让干涉条纹清清楚楚,然后等着。等到条纹突然对不上了,你就知道手臂长度一定发生了变化!那就有可能是一次“缩地成寸”——也就是引力波事件。

这个道理说着简单,要做到可就太难了。LIGO探测器的每条手臂都是4公里长,但是这个长度还远远不够,所以得让光从中来回往返400次,等于增加长度。我估计确保两条手臂一样长并不算太难,因为并不需要完全一样长,相差几个整数波长也是可以的,只要慢慢调到一个完美干涉条纹就行。

最大的难点,大概是怎么确保镜子的稳定。如果镜子稍微震动一下,干涉就没有了——那你怎么知道到底是引力波来了让空间长度变化了呢,还是仅仅是镜子动了一下呢?

为了把一切震动都排除在外,在LIGO附近的汽车都不能开太快,限速是每小时16公里!就算排除了人为的震动,你还要考虑地球时刻都在发生小地震!所有这些因素都要探测和计算到。

为了去除震动的影响,物理学家实际上是做了两个探测器,一个在路易斯安娜州一个在华盛顿州,要求只有两个探测器同时都感知到的情况下,才可算是一次值得重视的事件——总不能同时有两辆车在两个探测器旁边按照同样节奏跑过吧。

得下这么大的功夫,才能探测到引力波。

物理学的真正进步往往是实验推动的,而实验背后的技术手段,才是最值得赞叹的东西。

如果你对实验物理学家的英雄事迹感兴趣,现在有本书叫《引力波:201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LIGO团队的“巨星”故事》,作者是珍娜·莱文(Janna Levin),已经出了中文版,其中讲了科学家怎样克服重重困难建成了LIGO。

费这么的大劲,物理学家可不仅仅是为了证明爱因斯坦是对的。

2.物理学家多了一“感”

用中国人爱说的词儿,有的进步叫“取得新成就”,有的进步叫“开创新局面”,有的进步叫“新的历史起点”——引力波事件必须得算“新的历史起点”。

这是因为引力波等于是让物理学家多了一个“感”。这就好比说,以前物理学家都只能“看”,只有视觉——而现在多了一个“听觉”,还可以听了。

物理学家探测宇宙的主要手段是用光波,严格地说是电磁波,包括可见光、x射线、伽马射线、无线电波等等,偶尔还可以用中微子。但是如果有一种宇宙事件既不发出电磁波,也没有什么中微子,那你怎么探测呢?

比如黑洞就是这样。在此之前,物理学家只能用间接的手段判断哪里有黑洞——比如说黑洞周围天体的运动轨道会因为黑洞而改变,如果黑洞周围有物质、这些物质向黑洞掉落的过程中可能会发出电磁辐射。一方面这种探测不是直接的,另一方面,如果黑洞周围恰好没有别的可见物质,那就无法探测了。

而有了引力波,你就有可能直接探测到黑洞。引力波这个工具已经把物理学家对黑洞的探测整整推进了一大步,请看下图——

图中数值是一个黑洞相当于多少个太阳的质量。在LIGO之前,我们能明确知道质量的黑洞就只有一二十个,而且还都是比较小的。而LIGO刚出来两年,就已经找到了至少确定了九个黑洞,而且其中大多数都非常大。

宇宙中黑洞分布的情况是怎么样的?黑洞的质量一般都是多大的?黑洞和黑洞合并这样的大事件是否经常发生?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得靠引力波告诉我们。

再进一步,如果将来进一步提高引力波探测的精度——已经有计划在外太空弄一个引力波探测器——物理学家也许可以探测到一些很小的黑洞。这些小黑洞的意义重大,它们仅仅是以质量的形式待在那里,无法用别的方式探测到——那么,它们是不是“暗物质”问题的答案呢?

好,那么昨天发生的这个双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事件,不涉及黑洞,它的意义在哪里呢?也许它最大的意义是让物理学家明确知道,现在自己的引力波探测手段是可靠的。

之前,我们所有的引力波事件都是黑洞事件,而黑洞是无法用别的手段探测的——这就等于说,全班同学这么多人,只有你算出来一个答案,那你这个答案对不对,是不是瞎蒙的,谁知道呢?要知道引力波引起的空间变化也实在太小了,万一你那个仪器有问题呢?

现在中子星合并这个事件,不但会导致引力波,还会有电磁波的辐射,而电磁波辐射是可以用别的手段探测到的。这就给了全世界天文学家一个交叉验证的机会!你用这个方法测到了,我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法也测到了,咱俩一对数结果是一样的,那就证明咱俩都是对的。所以如果以前还有人质疑的话,现在大家应该都放心了。还要再强调一句,咱中国的卫星,也参加了这次交叉验证。

而这一切都是刚刚开始。历史上每个新的探测手段出来都会带给物理学家新的物理发现,现在有了引力波这个多出来的一“感”,物理学家将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不过现有的发现,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1.这个宇宙喜欢“搞事情”

如果把我们这个宇宙比喻成一个小城市,而你是这座城市的市长的话,你可能会非常非常操心。你的市民很喜欢搞事情。这种事情可不是什么今天谁家孩子考上大学,明天哪个公司上市之类的小事儿,而是类似明天有个公司发布新产品,当天就把周围好几个公司给吞并了,瞬间产值比全市GDP还高好几倍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2015年LIGO第一次探测到引力波,是一个质量相当于太阳的29倍的黑洞,和一个质量相当于太阳的36倍的黑洞合并。这两个黑洞在合并前的距离只有数百公里,互相绕行的速度接近了光速。合并之后,变成一个质量相当于太阳的62倍的大黑洞——那剩下的那差不多3倍太阳的质量哪去了?变成了引力波的能量!

两个黑洞合并那一瞬间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天上突然多了10^21个太阳。

所以如果宇宙是一个社会的话,这个社会里的人喜欢玩大的。他们的生活特点是今天你爆一个明天我爆一个,动不动就是波及整个社会的大事件。

天文学,是个充满刺激的科学。

日课023|制造洞见时刻

提醒:本期专栏的内容可能引起你的不适,如果你正在吃饭喝水,建议暂时不要阅读或收听。

咱们继续说希思兄弟的《强力瞬间》,这本书说的是怎么设计各种瞬间体验。

前天我们说的是怎么创造让人印象深刻、带来美好回忆的瞬间。今天要说的,是通过瞬间,让人学到一个道理。

小学生写作文有个常用套路:先说一个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儿,然后来一句“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制造能让别人产生写这种作文的冲动的“那一刻”。

我们知道有很多心理学的所谓研究结果不靠谱。就连我们专栏有时候讲一个什么研究,可能过段时间都能发现那个研究站不住脚。但我想,我们了解这些研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习正确的心理学”,而是为了掌握一两个平时办事儿能用上的心理学套路。套路不一定都好使,但是你知道的套路越多,遇到事情就越有办法。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很大,如果这招对她不好使咱还有别的招。

希思兄弟这本书,满满的都是套路。你对待这本书最正确的态度,就是把它当一本武功秘籍……或者菜谱。

好。今天我们用几个真实的故事,来讲两个套路。

1.孟加拉往事

时至今日,世界上仍有很多落后国家没有解决随地大小便的问题。咱们中国现在关注的污染问题都是工业污染,而在那些国家,最大的污染源就是人。1999年,国际组织给孟加拉国提供援助,在各个村庄都盖好了公共厕所……可是当地人就是不爱用厕所。

那时候孟加拉乡村的田间地头、路边、甚至是住宅周围,到处都是人的粪便。粪便特别容易传染疾病,可是当地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给他们修建的厕所,他们有的只是偶尔用用,有的干脆给当成储物间用——有的村民说这个厕所比他们家的房子都漂亮,怎么能在里面大小便呢。

这种局面,社会学家有个专门的名词,叫“社会规范(social norm)”。如果你这个社会中人们平常就是这么做的,那大家就会认为这么做就是对的,你想要改变可就太难了。有些知识分子经常感慨怎么国人都这样!那就是在跟社会规范做对。

但社会规范并不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上咱们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社会规范就一直在变。有一个国际组织,就帮着孟加拉国解决了随地大小便的问题。很短的时间内就把随地大小便的比率从38%降到了1%。他们的做法,是派人深入到田间地头……去给村民演个节目。

一个衣着不俗的外地人来到村里,他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专门查看地上的粪便,还不断询问村民有关粪便的问题。村民一看这人挺有意思,慢慢地聚集在他身边。

这人把村民召集到一起,挂起来一张村子的地图,让村民帮着用黄色标记可能会出现粪便的位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结果是整张地图基本上都变成了黄色。村民也感觉不太好意思,但是演出才刚刚开始。

这人拿出一个非常干净的水杯,往里面倒了一杯清水,然后他问村民们,谁能喝这杯水。围观村民们都表示愿意喝。

接着,这人拔下了自己的几根头发,走到附近的一坨粪便处,用头发沾了点粪便,然后头发在水杯里搅了搅!他又问道,现在还有谁愿意喝这杯水——没有一个人愿意喝。

于是他问村民,你们知不知道苍蝇有几条腿?村民回答说有六条腿。他接着说,那么当苍蝇的脚在粪便上停留一会儿的时候,苍蝇沾的粪便多还是我这几根头发上沾的多?如果苍蝇刚刚在粪便上停留过,接着又飞到你家里,在你吃的食物上停留了一会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们在吃全村人的粪便。村民一听受不了,当场表示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以后再也不要随地大便了。

这个故事中其实有个问题。难道村民们以前就没想过吃屎的事儿吗?难道他们不知道苍蝇飞来飞去很脏吗?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这个问题。如果有问题而不面对,那么修厕所就是给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提供的解决方案。

这个道理是想要让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你需要精心设计一个体验。

2.怎样证明大学教授不会教书

现代大学有个公开的秘密:绝大多数大学教授并没有受过教书的训练。如果讲课是一门手艺,那小学老师学过这个手艺、中学老师学过这个手艺,但是大学教授没学过这个手艺。教授之所以能当上教授,靠的不是教学,而是科研水平。

有鉴于此,有人就专门给教授们办了个学习班,讲讲怎么教学、特别是怎么设置课程内容。通常的学习班,肯定都是老师把正确的方法直接给教授们讲一遍,他们爱听就听,不听你也没办法,这种讲法就好像推销一样。而我们知道教授都是比较自负的,本能地反感推销,你越让他这么干他反而越不愿意这么干。

而这个学习班的老师,想了个制造体验的办法。课程刚开始的时候,老师先让在场的教授们做一道填空题:“我的班上有很多心怀梦想的学生,我希望我的学生听过我的课程四五年之后,仍然能______”,教授们写下各自的答案,然后老师收上来。

教授们写的答案都非常精彩。有个数学教授写的是,我希望四五年之后,我的学生能仍然热爱数学——不仅仅为了实用目的学数学,而是因为数学本身而热爱数学,如果他在网上看到一篇有关数学的文章,我希望他能去点击那篇文章。还有一个教生物学的教授说,我希望我的学生能掌握科学方法,将来不管他遇到什么相关问题,都能用科学实验找到答案。

几乎没有哪个教授说希望自己的学生在四五年后还能记得某个具体的知识。他们说的都是希望学生能够掌握正确的方法和价值观之类。

讲课的老师就问教授们,既然如此,那么请问你现在的课堂内容安排,是否有利于把学生培养成你希望的人呢?

教授们马上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教学不对!太过纠结于知识的细节,没有培养学生的核心能力。

这时候,老师再告诉教授们应该如何设计教学方案,教授们都愿意听取意见了。回去之后,几乎所有教授都重新设计了自己的教案。

咱们想想这个讲课的故事和刚才那个孟加拉的故事,其中是不是有些共同点。希斯兄弟把这个套路总结成了三个要点:

  1. 你明确要达到什么说服效果,可以给对方设计一个亲身的体验;
  2. 整个过程应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
  3. 不是直接告诉观众,而是要让观众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

本来是你想让他接受一个什么道理,效果却是他还以为是他自己得出的结论!这就是体验设计的妙处。像这样的体验,哪怕是被设计的,也是十分难得啊!下面说个我自己的故事。

3.师父给徒弟的激励

我第一次做真正的物理研究,是在大学毕业前一年。当时我选修了一门研究生的课程,讲课的陈教授就鼓励我上手做点研究。我一开始没想好做哪个方向,后来自己主动找到他,说陈老师我想要跟你做点事儿,你能不能给我找个课题做。陈老师说你等我想想。

第二天,陈老师往我宿舍打电话,让我去图书馆找一篇论文看。我一听论文编号,心里就激动了。那不是什么七八十年代的老论文,而是主流期刊《物理评论A》上刚出来的新文章!

我当时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青年队的足球运动员,突然被教练告知今天晚上这场中超联赛让你上场一样。

物理学的学习曲线非常漫长。你上大学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课、看书、做题、考试、钻研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理论,而这些动作都不是搞科研。而我从研读那篇论文开始,跟着陈老师做起了真正的研究。我在大学最庆幸的经历就是陈老师给了我上手科研的机会,而且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发表了平生第一篇物理论文。

那是一段美妙体验。我这才知道科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知道了自己到底能不能搞科研。当然我老师不是设计我,但是如果你想给你的学生或者徒弟一段类似的体验,希思兄弟帮你总结了一个套路——

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潜能=高标准+肯定+指引方向+支持

教授带学生,就得这么做。咱们说一个书中的例子。有人做了这么一个实验。让一个班的学生写课程论文,教授对论文进行了精心的修改。然后实验者把论文分成了两组,两组论文的第一页上,分别写着一句教授给学生的话。

第一组学生收到的那句话是“我找到了你的一些错误,提供了一些反馈,这样你才能知道你需要改进的地方,请你好好修改。”

第二组学生看到的则是“XX同学,我对你有非常高的期望,我认为你完全可以做到更好。基于高标准,我在你的论文中找到了一些毛病,希望你能好好修改。”

结果,第一组中只有40%的学生修改了论文,而第二组中则有80%的学生修改了论文。而且第二组学生所修改的地方还比第一组学生要多出两倍多。

这就是“高标准+肯定”的作用。你得把学生“拉伸”一下,给他一个不能轻易达到的目标,他才愿意探索自己到底行不行。

我们专栏经常鼓励人家去做些冒险的事儿。而今天希思兄弟说,有些冒险并不是为了让人去“成功”,而是去更好地认识自己。

所谓认识自己,也包括放弃。有一位很喜欢做蛋糕的女性,在人怂恿下自己开了个蛋糕店,结果开店以后焦头烂额。她的“禅定时刻”,是有一次她好不容易做好了一批蛋糕,给顾客送过去的时候,车都启动了,她突然发现店门没关。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做事没有条理的人,并不适合开店。

有些禅定时刻是认识到自己其他方面的能力。有个精神病科的医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病人跳楼自杀了。他非常难过,如果不是他的老师一直跟着他,可能他当天晚上就决定不再当医生了。那一刻给他的教训是他知道了自己作为医生能承受什么。

|由此得到

今天讲的是用一个瞬间的体验,让人获得一个洞见。这个洞见可能是意识到一个什么问题所在,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潜能——或者自己的不能。

希思兄弟说,为什么这些瞬间对我们有那么大的意义呢?因为它能告诉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到底能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能承受什么。这些东西不是你坐在那里想就能想明白的——你必须去做一件事,只有在行动和体验之中,你才能真正认识自己。

日课024|设计出来的荣耀

今天我们继续说希思兄弟的《强力瞬间》。

这本书里有很多有趣的真实故事,两兄弟下了很大的功夫做了各种调研,而且这些故事还特别新颖,几乎都是我以前没听过的。我们专栏只能讲讲书中的精华思想,如果你对故事感兴趣的话应该仔细读全书,比微博上那些社会新闻强太多了。

在所有这些故事中,最打动我的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中的斗争故事。

1.美国黑人的斗争技术

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发生在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那个时代的故事我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我到了美国之后,读了一些相关的书,我了解越多,就越发现事情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

当时美国南方很多地区实行种族隔离,白人吃饭的餐馆不对黑人开放,公共汽车上黑人只能坐后排,大学只有白人能上,黑人只能上专门给黑人准备的学校。后来很多黑人觉醒了,要求种族平等,起来抗议,这就是民权运动。

民权运动的抗议活动有个特别重要的特点,那就是“非暴力”——没有打砸抢、更没有暴动。典型的抗议活动也就是比如说公交车上不让黑人坐前排,而有的黑人拒绝往后排走,非得坐在前排。再比如说一群黑人青年进入只为白人服务的餐馆,坐下,如果服务员不来招待,他们就不走,就在餐馆里安静地坐着,是无声的抗议。

正是这样非暴力的抗议,慢慢地争取了美国人民的同情,才让民权运动获得成功。

这个叙述没毛病,但是如果你深入到历史的细节之中,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一般的印象,这些黑人抗议活动应该都是自发的:我们几个人想在你家餐馆吃个饭,你歧视我们不给服务,所以我们就不走,然后这件事恰好被媒体知道了,对吧?

民权运动之所以成功,其实是严密组织的结果。普通人很少有勇气打破社会规范上街抗议,就算有人出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各种意外情况。

事实是民权运动的领袖一开始就设定了非暴力抗议的宗旨,然后还派人专门去印度学习了甘地“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中的技术。没错,非暴力斗争,其实非常讲技术。

这些人回到美国,搞起了训练营,招募青年学生进行了专项训练。训练营特别强调的东西,不是“勇气”,而是“纪律”。行动去多少人、什么服装,什么队形、队伍中有人上厕所的话怎么填补他的位置、有人骚扰怎么办、有人打你骂你怎么办……各种情况不但考虑到了,而且还反复演习过。

二十五个黑人青年,有男有女,都是学生,穿着讲究,彬彬有礼,在一家餐馆里静坐示威。白人骚扰辱骂他们,他们不为所动。白人把调料和烟灰洒在他们头上!他们还是不为所动。他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因为他们想传达一个信息:我们黑人是文明人,甚至比你们还文明!

看看这些黑人,再看看那些欺负黑人的白人,现在到底谁是下等人?结果就是很多白人也加入了抗议的行列,民权运动取得了全社会的支持。

而这一切其实是训练的结果。普通人面对那样的侮辱,根本做不到那样的克制!

可是你能说民权运动是一场阴谋、黑人背后有想搞垮美国的黑手吗?当然不能!黑人本来就有抗议的权利,他们只是把抗议做到了更好而已。这就是“组织”的力量,你不服不行。

人一生中表现出勇气的时刻,往往也是这一生中最感到荣耀的时刻。我记得格拉德威尔的《逆转》那本书里提到过一个黑人牧师,他因为领导民权运动而被白人极端分子仇恨,有人对他进行各种恐吓、甚至爆炸,都被他躲过了。结果躲过几次之后,这个人的整个精神状态升华了,获得了一种神圣感,内心无比强大。

这种荣耀,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希思兄弟说,民权运动告诉我们的恰恰是,这个勇气带来的荣耀感未必是完全偶然的,你需要事先进行大量的练习。荣耀感,是可以设计的。

那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能不能也设计荣耀感呢?

2.“认可”的价值

最简单的荣耀感设计,就是在平时多给别人认可。希思兄弟提到,在过去几十年中有许多项研究,问员工什么是能真正激励你好好工作的事情,答案中排第一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工作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得到老板的认可。

如果你是一个老板或者老师,对你来说,认可手下人的成绩可能是举手之劳——而对于被认可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荣誉,甚至都可能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但是调查表明,有80%的老板声称自己经常表扬下属,而只有20%的下属表示他们经常能得到老板的认可。这个局面是老板给员工的认可远远不够。

希思兄弟就此提出了几个建议——

1.认可必须是经常性的,不是半年一次也不是一个月一次,最好是每周甚至每天都有,要随时随地发现员工做得好的事情立即表扬;

2.表扬要真诚,最好是个人对个人。体系化评选是看业绩和指标发奖金,而个人的认可完全可以搞成社交互动,

3.要具体,比如在公司例会中把一个具体的员工干的一件具体的事儿,拿出来当典型公开表扬。

如果你能做到以上三点,员工就会很有荣誉感,而有荣誉感的员工做事就会非常不同。

那我们能不能给自己也设计一些荣誉感时刻呢?

3.里程碑效应

现在有个说法叫“游戏化思维”,就是把生活中的什么大目标,给细分成一系列的小目标,然后就好像是打游戏通关一样,完成一个小目标,就给自己一个奖励。《罗辑思维》有一期节目就讲过这个思想,你肯定听说过。

希思兄弟也说了这个思想,而且给了几个有意思的例子。

比如说成年人自学西班牙语,如果你只是一味地苦学就很没意思,最好设置一些“里程碑”。有人把西班牙语初学者水平分成了五级——

1.能在餐馆里用西班牙语点菜;

2.能用西班牙语和出租车司机进行简单的对话;

3.看一张西班牙语报纸,至少能够理解其中一个新闻标题;

4.能看进去西班牙语的儿童动画片;

5.读懂一本幼儿园级别的西班牙语书。

设置里程碑好处是你的进步能看得见。每完成一级,你就明确感到自己的水平跟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这招儿我早就用过。很多年以前,我刚到美国留学,和几个中国同学都要学开车。我们也没去正规的驾校,只是同学之间互相教。我当时就冒着生命危险,教会好几个同学开车。为了鼓励他们,我发明了一个理论——我说开车技术分四个境界——

•第一境界是你够熟练地在训练场里绕着圈开;

•第二境界是你会走交通信号、路上有别的车不紧张,能从市区中的一个点开到另一个点;

•第三境界是你敢上高速,到距离城市10分钟的一个超市去买东西;

•第四境界就是你能开一个小时的车,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高速公路上,去机场接送一个人。

我给每个跟我学车的人都讲了这个分级理论。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这个理论被接受了,有的同学互相教开车的时候,也引用我——“按照万维钢的说法,谁谁现在到第几级了。”

所以这件事情给我也带来了成就感。这就是里程碑思维。每完成一个里程碑,你都会感觉到一个实实在在的进步。

最后咱们来看一张图。

这张图是对马拉松参赛者的统计。横坐标是跑完马拉松总共花费的时间,最快的用了2个多小时,最长的用了7个多小时。纵坐标是每个时间段有多少人。比如用3个小时跑完马拉松的大概有2万多人,用4个小时跑完马拉松的大概有9万多人。

这张图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凡是接近“整点”的,比如3个小时、3个半小时,图上就会出现一个凸起。也就是说,刚好在整小时之前跑完的人数远远多于刚好在整小时之后跑完的人。比如说,刚好用了4个小时完成马拉松的人数,远远超过了那些用时4小时5分钟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我们可以假想一下——一个人在快跑到终点的时候,一看表,发现快要用了4个小时,他就会鼓励自己,一定要跑进4小时!于是他就会调动自己的所有潜能跑完余下的距离。

4小时是个里程碑。用3小时58分跑完马拉松的人,荣誉感远远高于那些用了4小时02分的人。你可能说这是不是不太理性?四小时无非是人为设定的一个数值而已!但是人生不全是理性,想要一个好看的数字,也是人性。

希思兄弟引用了一句话。成功人士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对“完成”一件事很执着,“完成”这个动作,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荣誉感。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利用人性,给自己设计荣誉感。

|由此得到

我们这个时代对“自信心”强调的很多,但是对“荣誉感”似乎说的不多。你考察过去那些贵族,我看一个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很有荣誉感。有个人荣誉感的人和一般人的气度不同,而真正的荣誉感不是天生的、不是什么“二代”的身份自带的、也不是做白日梦或者看心灵鸡汤就能获得的。

荣誉感来自一小步一小步切实的成就,荣誉感来自别人的认可,荣誉感来自关键时刻表现出的勇气。

而我们今天讲的,是你不用坐等荣誉感降临——你可以设计荣誉感。

特别放送|怎么讲好一个故事?

今天我们来聊聊“讲故事”。咱们在之前的日课里经常说,自由技艺中很重要的一个技能,就是说服和影响别人,而说服别人最好的办法往往不是靠理论和数据,而是讲一个好故事。
 
你要善于讲故事,尤其是讲自己以前的故事。奥巴马就非常擅长于讲故事,动不动就来一段自己小时候的遭遇。你的故事不见得非得是真实发生的,编造的也管用。也许一场演讲下来,那些道理大家一个都没有记住,但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无论你去面试,做演讲,写文章,取得工作伙伴的支持,还是说服投资人帮助你创业,你都有必要学会讲好一个故事。
 
所以今天,我就把咱们第一季和第二季日课中提到过的,什么是好故事,好故事包括哪些要素,以及怎么讲一个好故事等等相关内容整理到了一起,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A.三种受欢迎的故事

有人研究了各种成功的TED演讲,发现演讲者爱讲的故事总共有三种。要想有说服力,你可以考虑讲这三种故事,而我们对这三种故事有不同的要求。

第一种,是自己的故事。只要跟演讲主题稍微有点关系,你自己的任何故事都可以。

听众总是对你自己的故事比对别人的故事更感兴趣!没有什么演讲技巧是万能的,但是有一个办法是接近万能的—那就是讲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故事。你要想确保别人引用你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讲一个你自己的故事。讲一个自己的故事,能让听众感受到你的真诚。领导者更应该多讲自己的故事,这样才能激励别人。

第二种,是别人的故事。如果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那听众的要求就要更高一点了。这个要求就是我们必须能从这个人的经历中学到一个什么道理。

第三种,是某个品牌或者产品的故事。像这样的故事,听众的要求就更高:它必须是一个有关成功或者失败的故事。

B.怎么用故事说服别人

故事是一种传播手段。世界上传播学的鼻祖,应该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有个理论,说想要说服别人,你得提供三个东西。

第一个东西叫“Ethos”。Ethos代表个人信用。凭什么要听我说?因为我取得过什么什么功绩,我拥有什么什么专家头衔。

第二个东西叫“Logos”。Logos就是逻辑,就是理论推理和证据支持,比如说提供各种统计数字。

第三个东西叫“Pathos”。Pathos是感情和同情心,这就是故事的作用。

亚里士多德这三个东西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pathos——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高手说服别人,一定要善于使用pathos。

一个成功的TED演讲,有人逐词逐句地统计,是演讲者把10%的时间用在ethos上,25%的时间用在logos上,剩下65%的时间全都用在了pathos上。

C.好故事的三个要素

有学者分析了几千年以来各个民族、各个文化流传的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发现最受人喜爱的故事其实只有一种。不管是耶稣基督还是哈利·波特,是孙悟空还是《黑客帝国》里的Neo,他们的经历本质都是一样的——

一个普通人,一段从已知世界到未知世界的旅程,在经历了一系列小磨难之后,面临一场终极考验,最后他战胜了这个考验,完成了从小人物到大英雄的转变。

所有受人喜爱的故事,都是这样的英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好莱坞电影非得拍英雄。

不但如此,好故事还需要三个元素——

1.要能鼓舞人,这意味着主人公一开始是个有缺点的小人物,到剧情结束的时候他不但取得了胜利,而且克服缺点完善了自我;

2.要可信,这意味着英雄不能是无敌的,也不能是一上来就说我要担负重大使命,他必须经历一番挣扎才接受这个使命;

3.要有悬念,英雄的征途上必须遭遇各种小失败。

不信你看现在的西方电影,尤其是公路片,其中大量使用《绿野仙踪》的套路,表现人物的心路历程。在童话开头,铁皮人没有心,稻草人没有头脑,狮子没有勇气——可是等到童话结束的时候,每个角色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品质,他们的人格更完善了。

D.面试讲故事的5个套路

逆境:最值得吹嘘的一种故事就是你有过什么样的逆境,经历过什么样的失败。你要证明自己不但没被逆境杀死,而且更强大了。最好举重若轻,把明明很大的困难轻描淡写,充满乐观情绪。然后你要顺便感谢一下在困境中曾经帮助过你的人,让人感觉到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影响力:你是否曾经说服过别人?是否曾经力排众议,让事情按照你的设想走?你是否曾经组织过一帮人去搞一个什么大活动?所有的交流问题本质上都是领导力问题,所有的领导力问题本质上就是交流问题。如果你善于说服别人,说明你天生就具备领导力。

技术水平:像社会学、心理学这些专业用的统计学工具还是很有技术含量的。

合拍:公司希望招个干活儿能干到一起去的人。你应该对你申请的这个工作有所了解,这就得靠你的调研能力了。面试之前,你能不能运用一下批判性思维,自己找资料,对这个公司做一些深入的研究。然后再来说你对公司有什么了解,你能为这家公司做出什么样的贡献。

成就:和别人相比,你有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这就是你吹嘘以往成就的机会。成就不一定是实际的工作经验。

E.都可以写成故事

关于讲故事的书有很多,是个学问,“故事”其实是个广义的概念,并不是只有剧情片才叫故事,纪录片、政论演讲、科普文章、乃至于科学论文,都可以写成故事。

你需要英雄,你需要悬念,你需要冲突,你需要结局。

比如说我要写篇物理论文,我可以这么写——

1.现在有这么一个物理现象,它发生在很多地方,而它有一个性质,现在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坏人、悬念】

2.某某和某某使用了他们的方法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他们的结果我们不太满意;【冲突】然后我们有这么一个高级工具;【英雄】

3.用我们的工具研究这个问题,我是这么做的;【剧情展开】

4.中间有个难点,工具不能直接用;【冲突;英雄第一次出手,失败了】

5.我必须对工具做一些修改;【英雄改变了自己】

6.然后我就得出了很好的结果;【英雄战胜了坏人;高潮!】

7.我还发现了以前不知道的一些事情【给续集留下悬念】

你看,这就是一篇很好读的论文。当然论文前面有摘要,引言里也要介绍你的结果,这些都相当于是“剧透”,可是按照这个套路写仍然更能让人接受。

但是更重要的教训还不是怎么写故事,而是这个——文章是写给读者的,说话是讲给听众的。你说每一句话,都要想着怎么才能让人容易接受。

F.欣赏一个好故事

史蒂文森是个非常有影响力的民权律师和社会活动家,这个故事来自史蒂文森在一次著名的TED演讲。他是这么讲的——

史蒂文森的外祖母有十个子女,子女们又各有孩子,整个是个很大的家族,所以史蒂文森小时候并没有多少机会跟外祖母单独相处。但是家里人都知道,外祖母是个有智慧的人。史蒂文森九岁时候的一天,外祖母叫住他,领着他离开众人,找了个小房间单独谈话。

外祖母对他说,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发现你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史蒂文森受宠若惊。

外祖母接着说,我认为你将来无论想做什么事情都能做成。可是想要达到那样的成就,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史蒂文森有点懵,他马上说行,我答应你。

外祖母说,第一,你必须保证永远爱你的妈妈,永远照顾你的妈妈,那可是我的好女儿。

第二,你必须永远做正确的事,就算有时候正确的事很难,你也要做正确的事。

第三,你必须保证,永远都不喝酒。

史蒂文森说可以!我保证。

从此之后史蒂文森就有了一种特殊的使命感,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的确做到了对外祖母的承诺——至少做到了从来不喝酒。

长大以后,史蒂文森有一次和表兄弟们在一起聚会。表兄弟们就弄了一些啤酒,让他喝。史蒂文森执意不喝。有个表兄弟就觉得史蒂文森很奇怪,然后他恍然大悟:布莱恩,你不会还想着外祖母跟你说的话吧?他是不是说你是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他跟我们每个人都说了这个话!

听到这里,观众哄堂大笑。

但是史蒂文森接着说,我今年52岁了,我从来没喝过酒。

史蒂文森讲他外祖母的故事,想说的道理是“身份认同”——我们常常根据自己的身份认同去做选择。但是我相信你可能会忘记这个道理,但是会记得史蒂文森和他外祖母的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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